姚光汉对我笑道:“在这等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窗框上有只小小蜘蛛来回爬着,它来回几趟竟然就悬在了半空中。我心中笑叹: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春日早已过去了,再结蛛网,不知还能黏住些什么东西。托着腮坐在窗边,夏虫飞萤在窗前环绕跳跃,寂静中自有一番热闹。
姚光汉大约也要走了,桌上椅上凌乱的摞着书籍字画信笺等物。闷热无风,我随手抽出雕竹笔筒中的一把玉竹折扇,轻轻扇着。
扇了几下,已觉这柄扇子触手清冷,是极上乘的玉竹雕制而成。注目看了一眼,见扇面一色兰花暗纹花笺上题着两首《金缕曲》:
“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彀?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僝僽。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君剖。
兄生辛未我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
说它是两阙词,却又是一封信,通篇如话家常,宛转反复心迹如见,一字一句真挚感人。我句句读来,只觉得莫名心悸。
“言不尽,观顿首……”又默诵了一遍,心中已知道了这两首词为何这般熟悉!彷如一句话到了口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我捧着折扇,迟疑的翻过来看——果然,又是一首《金缕曲》:
“德也狂生耳。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樽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我猛然闭上了眼睛。这首《金缕曲》是《饮水词》中最有名的一篇,历来都认为是纳兰性德的成名之作!这是怎么回事?这里为何有这样一把扇子?店中几处都有顾贞观的题词,还把这样一柄价值千金的扇子留在……
顾公子……
只觉得头重脚轻,眼前模模糊糊的似有一层云雾,扶着桌子立起来颤抖着去翻找其他的东西。
桌案上有一卷词集——《弹指词》,书架上还有一部《积山岩集》,两部书上皆有落款:“无锡顾贞观著”。再去看别的,所有书画上无一例外的都盖着“无锡顾梁汾”的小印!
“顾贞观字华峰,号梁汾,江苏无锡人。幼习经史,尤喜古诗词。与同时词人纳兰性德交契笃深。举凡清史、文学史、词史无不将二人相提并论,视之为风格近似主张相同的词坛双璧……”
前世的半部《饮水词》再次展现在眼前,如此清晰,我听见一页页纸张的脆响,几乎能闻见书页上清香的油墨味道!
软软坐在椅上,手中抱着最后一幅画卷,颤抖着打开它。画中是一位英俊书生的肖像:此人一手持酒杯,一手持箭投壶,神态潇洒的歪戴着帽子。人像的左侧,有我为极熟悉的褚体行楷题写的《金缕曲》,而下方的落款更加熟络:“弟成容若”。
“岁丙辰,容若一见即恨相识之晚也。填此阙为余题照,极感其意。顾华峰。”我轻声读出画像的提拔。
岁丙辰,这是去年画的,去年容若结识了顾贞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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