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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帐灯》

萧采
只有那里还有渺茫绰约的光亮。今生今世我也许再无机会,走进那光明里去。

    我的轿子仍在宫门外等候。出乎意料的是刘晔也自家中骑马赶来。

    “你也来了,可是嬷嬷不放心?”

    这样说时,我想到从此以后,终于可以有空陪她。她再也不必为我的早出晚归日夜牵念。

    刘晔的脸色却有些奇怪,欲言又止。

    “什么事?” 我微感疑惑。

    他终于开口时,几乎已带了哭音:“王爷,老夫人殁了。”

    马蹄疾响,正三更。

    仿佛有雨落下,打湿了我的脸。又仿佛那只是嬷嬷的泪。

    我记得小时被兄弟欺侮,遍体鳞伤地回宫。涂了药睡至半夜,忽然醒来,便见她在灯下望我暗自垂泪。

    我安慰她:“我身上一点也不痛,我打得他们更痛。”

    她便笑,将我搂在怀中。

    那时的她多么年青,笑容璀灿。

    很多年后,当我偶然心惊于她的白发,我才发现她所有的年华与容颜都是在我的身边暗暗老去。

    我知道她已经老去,总有一天会离开我。

    这念头让我偶尔惊心,却从不敢深想。

    我从来不曾想过上苍竟不给我机会让我好好报答。

    我竟从来也不曾。

    府门前的灯笼已换成了白色。一群家人穿着白衣静静等我。

    我跳下马背,直奔后院。

    在慕华堂前我被人拦住,任人拨弄地换上了孝服。

    我让所有的人都退下,走到嬷嬷的寝室门前,轻轻推开了门。

    满室烛影因我开门时的微风轻轻摇晃,床前素幛微微摆动。

    我一步步走去,直至看清她仿如生时安宁平静的脸。

    她也会是这样安宁平静么?当她听说她的丈夫在疆场阵亡,而那时她的儿子才五个月。

    宫中规矩,她几个月才能回家一回,当她怀抱着刚刚出生的我,会否也因思念她的儿子而哭泣?

    她曾给他做过很多双精美的小鞋,我很喜欢,吵着也要。但她说我的衣物均有宫制,不能穿这种民间衣物。不过后来她还是做给我,让我在自己宫里偷偷地穿。

    我八岁那年的某一个月,她告假回家探望儿子。她回来的比平时晚了三天,眼睛红肿,神情迷茫。我问她怎么了,她忽然失声痛哭。原来她的儿子染了天花,她回去只见到了他最后一面。

    她哭时我很难过,我对她说:“嬷嬷,不要紧,你还有我。我是你的儿子。” 她哭得更加厉害,把我紧紧抱住。

    从那一天起,我是她的儿子。

    我长大后每次出征,我知道她何等地心惊胆寒。她曾在战场失去她的丈夫,她会多么害怕又在战场失去她的儿子。但是她从不曾在我面前流露出她的忧心,只是每次由边关回来,我总会见她又老了一分。

    我成婚时她喜乐。

    我幸福时她欢欣。

    我突然被捕时她还能不改她的从容,将我送至府门,任身后抄家抄得水深火热。

    我入狱三年,出狱时见她几乎不能相认。

    她竟象是与我一起坐了三年的牢。

    但是她看见我的神情就如今日这般安祥平静。

    仿佛只要我回来,我们就可以一切从头来过,尽管岁月如刀已将过往斩得七零八落。

    我不敢伸手,我怕惊扰了她这样平静的安眠。

    过去的三十五年她少有这样的安眠。

    就让我这样全心全意守护着她,就象我小时候她无数次为我守护。

    我本以为我的心已经失去了感觉。

    但是忽然间我又感到了刺入心肺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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