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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湄澜池》

第6章
走吧。"池枫在我身边安静地说。

    我望着他衣上斑斑血痕,觉得全身滚烫,唯有心中一片冰冷。"不!"我拔出剑厉声说。

    他惨淡一笑,抓住我的手腕:

    "只当是我最后一次求你。"

    我如被劈面一拳。放开剑柄,我回头望着慕容湄。

    她眼神一片空洞,干枯无物。

    "你走吧,"我听见池枫说,"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真的一无所知。"

    她目光一闪,望向他。

    "我不要紧,"池枫努力将颤抖声音转成柔和,"伤口并不深。"

    她望着他,仿佛一无所悟一无所思。

    忽然间,她转过身,缓缓走开。她倒拖着那柄长剑,在岩石上磕磕碰碰,缓缓消失在山岭那边。

    我如梦方醒。

    我将池枫放倒在地,撕开他的衣服。

    伤口在腹部,并不深。然而他的血源源不断地涌出,仿佛永远不会停止。

    我双手颤抖,掏出他怀里和我怀里的伤药。我将它们全部倒上他的伤口,然而血如喷泉,将堆积药粉奋力冲开。

    我脑中一片空白。

    这时我听见他的声音:"对不起,大哥。"

    我转头去,看见他惨白脸色,焦点模糊的双眼。我觉得他额上每一颗汗珠都如一只冷漠的眼,看我被绝望和恐惧完全吞没。

    "不要怪她… …"他断续地说,"她并不想… …"他忽然停下,轻轻侧头,没有了声息。

    霎那间,我从头至踵地冰凉。

    我吹响竹哨,谷外家人远远赶来。

    我低头包扎起他的伤口,即使在包扎后,血仍一意孤行地狂涌,不死不休。

    那些血令我一时眩晕,我抬起头望着远方。

    四周很静,千山佳树,碧草芳辉,灌木丛中鸟影相逐。

    我记得这一天是清明。

    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

    然而此刻在我怀中的没有知觉的弟弟,我觉得他比世上一切东西都更加清洁明净,不染微尘,必得我以生命照顾珍惜。

    从来,我都这样觉得。

    他出生时我八岁。

    那时我已随父亲习剑三年,常常在练剑之后,到他的摇篮前看他。

    如果他在睡,我就细看他胖胖的脸和小小的手脚,惊奇骇笑,不敢相信自己也是从这样具体而微时长成。

    如果他醒着,看见我来便会发出咿啊的叫声,急急蹬脚伸手,无由傻笑。我常被他逗得前仰后合,无限快乐。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

    那天我和父亲在院中练剑。母亲忽然抱了弟弟来,笑容可掬。

    父亲让我暂时停下,问母亲什么事。母亲却只是笑,向我神秘招手。我放下剑,走过去,看见弟弟在她怀中向我探出身来。

    我接他过来。母亲仍在旁边低声逗他,唧唧哝侬也不知说些什么。忽然间,他扭过脸,认真地看着我,清晰地叫了声:"哥哥!"

    我楞一楞,心中霎时软得塌陷下去,而又尴尬万分。我不敢看他一片漆黑的眼睛,转过头,我看着院中的树。

    父亲母亲全都在笑,要他再叫一声。 他听得懂似的,果真又叫了一串,大家笑成一团。而弟弟左顾右盼,得意非凡。

    那天晚上,我到他的摇篮边看他。我走时他忽然醒来,在黑暗中我听见他含混地咕哝:"哥哥!"

    一时间我泪盈于睫。

    那是他学会说的第一句话。

    他懂得叫的第一个人,竟然是我。

    弟弟后来慢慢长大,仍象小时候一般喜欢我。

    我走到哪里,他总要跟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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