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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湄澜池》

第6章
 偶尔我也嫌他麻烦,可每当他仰望着我,明亮纯净地笑,我总是立刻软下心来。

    我教他认字读书,给他刻木剑木刀,扎小弓小箭。我带他到山野打猎玩耍,他总是兴致勃勃飞跑着去捡我杀死的猎物,看见它们的惨状又不免伤心。所以后来,我便不把猎物杀死,由他捡回家疗伤豢养,再放生。

    他四岁那年,我爬到一棵大树去掏鸟窝,他眼巴巴地在树下观望,无比好奇,不住求我一同带他上树。我最终答应了他,然而很多年后我仍为了这个决定追悔莫及。

    我永远无法忘记他坐在那根树枝上,伸手去取鸟蛋的情形。

    多年来我总是重复地梦见那只忽然穿出枝叶的回巢大鸟,如一片阴云般出现在我们的头顶。它尖利的鸟喙象红色的短剑,闪电般啄向弟弟的脸。在弟弟的惊叫声中,我冷静无比地拔剑,及时刺死了它。

    在我的梦中,我看见跌落在树下的永远是那只鸟,而不是我的弟弟。

    然而那不是事实。

    跌落在树下的是我的弟弟。

    当那只大鸟向他啄去时,我松开了扶着他的手,去拔我的剑。于是慌乱躲闪之间,他失去平衡,落到了树下。

    当他落下树时,我发觉我的心也不知落到了哪里。而他沉闷的落地声,仿佛就是我那颗心掼碎的声音。这一声以后,整个世界死一般沉寂。

    我不记得我怎样下的树,我只记得我抱着他冲进客房,跪在在庄中作客的神医欧道羲面前。

    弟弟的伤并不沉重,然而可怕的是他伤口的血不肯凝结。欧道羲费尽辛苦,才在大半个时辰后止住他的血。然后他松一口气,神情凝重地示意我们出门。

    我记得那时正是黄昏,夕阳大得失常,颜色有如凄凉晚枫。我看见父母的脸色无神而苍黄,我听见傍晚的山风呜呜作响,遥远的破碎的羌笛… …而欧道羲的声音比这一切都还要令我觉得萧瑟难耐。

    我听见他说弟弟的血天生与常人不同,缺少一种凝血的成份,我听见他说此病无药可医,唯一办法是小心防止他受伤。我那时才想起,自从幼时,弟弟的一个小小伤口就总是流血很多。

    我们默默无言地听他说着,听完仍是无言。

    然后我忽然听见欧道羲略为惊讶的声音:

    "你的手臂… …"

    我低头望着我的左臂,它奇形怪状地软软垂着。我不知道它是何时断掉的,也许是在我连滚带爬半摔下树时。

    欧道羲替我接好了手臂,在接骨时钻心的一下剧痛里,我才放任自己泪如雨下。

    … …

    父母和我日夜在弟弟的床边看顾他,他很快地好起来。我们不得不告诉他他的病,要他自己小心。我想就是从那时起,弟弟开始由活泼变为安静。

    他很乖,再也不做一些可能受伤的事。父亲为他请了琴棋书画机关医卜的先生,他的聪明让他很快青出于蓝,以后便开始自行钻研。

    他仿佛对所有杂学都兴致盎然,但有时仍会默默走来,看父亲教我习剑。而每当他来,我总变得心情尴尬,漏洞百出。于是后来,他也不再来看剑。

    有一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关于大鸟和弟弟的梦。

    当我自梦中惊醒,我看见一个细瘦人影站在墙边,正取下我挂在墙上的剑。

    是我八岁的弟弟。

    我静静地看他,他没有发觉。

    我看见他爱惜地抚摸剑鞘,然后缓缓抽出了剑身。

    剑锋清光流转,映得他的脸纤毫必现。

    我从未见过他的双眼如此亮冽,神气无限向往仰慕,恋恋不舍,而又明知无望地怅惘低回。

    我热泪盈眶。

    第二天,我告诉父亲,我要教弟弟学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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