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接过,含了口茶后,这才苦笑道:“日日用这药,我早就习惯了。”承蒙圣恩,他才能不用请旨的在紫微宫静坐整宿,似乎这个宫殿积聚了百年的灵气,多坐一会儿,便会多一分精气,彻夜不眠,第二天仍旧神采奕奕。
通常耶律宝隆来到紫微宫时,夜箴都会通宵达旦的陪他静坐。
“少相大人可愿谈谈这伤的来由?”夜箴在他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耶律宝隆手中捂着茶杯,五月中旬的天气,入夜后也有些热意,而他的五指却冰凉。想起自己的家族身世,他不禁悲从中来,连脸上淡和笑容也全是苦意,“从我的姓氏上来看,国师应该能猜到一二。”
夜箴将他所有悲凉神色俱都收入眼底,淡声道:“克拜耳家族么?当初因帮助萧太后和幼皇逃出王廷,而被满门获罪的耶律氏,对么?”
古兰国内本来有十个大族,耶律家本是仅次于完颜家的最大氏族,其族长与皇帝有表亲血缘,历来关系亲厚。六十年前,撤可那王爷集八部力量篡夺皇位,耶律家的族长倾了全力保护萧太后和幼皇逃到了西部,从而也导致了东西分裂。有一部分耶律家的人随太后去到了西部后,就再也没回来,可怜余下的耶律家人便成了新皇的眼中钉,从此万劫不复。
“我们被圈禁在苦寒的汴河以北,那里的土地种不了粮食,也放不了牛羊,你可知我们吃的是什么?”他看向夜箴,双瞳中闪烁着微弱光茫,一字一字轻声道:“是糠谷,连糙粮都算不上,几近难以下咽。”
夜箴不语,静然看着他眸光逐渐暗淡,“六十载岁月,我们家族的人被其他部落的人挑去作为奴役,曾经荣耀显赫的家族竟然落到如此下场。”他一手抚上胸口,掌下按着的正是一道曾几乎要了他性命的伤口,“那年桑南族的少郡王亲自前来挑选仆役,我特别将宝如藏好,可是……”他一时语噎,话语顿在齿间,眼前光景回转,恶魇般的过往历历在目,十多年了,未曾退色一分。
“他们带了许多獒犬,这些狗站起来足有成人的高度。宝如受不了狗吠的声音, 她害怕,从草堆里跑了出来,我知道她当时一定是在找我……”
克拜耳家族中出了名的多美女,古兰朝内有大半妃主都出自克拜耳家。六十年苦役下来,该留有的美女怕也是早被挑尽了。夜箴端看耶律宝隆清俊的样貌也知道他的妹妹必定长的不俗,他下面的话就算不说,夜箴也能猜到。
“少郡王看中了宝如,要带走她。”说到这,他的语声都在发颤,“宝如哭喊着我的名字,要我救她,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扯上马,像是货物似倒悬在马鞍上。我在这人世上留下的就只有这个妹妹……”他单手覆面,捧着一脸绝望,“我发疯一样的去追逐他们的步子,并扬言斥骂他们……”年少的他就因为这么一句话,差点连性命也丢掉。
“少郡王突然勒马回身,手中挽弓搭箭,箭头指的正是我。那时我几乎精疲力竭,眼看那一箭射来,身子却如僵了般,挪不动半分。伴随箭风而来的却是他的话:曾经风光显赫的耶律氏,如今也不过低贱如蝼蚁而已。”
夜箴看着他,心中有些恻然,那时他也不过是个少年,却要遭受如此折辱和夺妹之恨。
耶律宝隆半低着头,眼睫上悄然悬挂上一滴晶莹,“后来是微服出巡的太子救了我,他让人教我习字念书,我记得与我一同读书的孩子不下数百,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唯一与我相似的是,他们都有一个卑贱的身份。”他深吸了口气,似乎那并不是一个让人悲伤的经历,所以他说的很平静,“每过一段时日,就会有人被带走,少则一二个多则四五个,之后就没人再看到过他们。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了,也无暇去顾及他们是死是活,我每天要作的便是读书,半夜里也只有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能伴我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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