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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澹千门》

白玉京(一)
台边仍是空无一人。

    刑案上点起了火烛,用竹签绷了细白麻纸蒙着,被大风吹得嗤嗤抖振。几豆烛光在暗似沉夜的天色中飘忽不定,好似黄泉路上的鬼火,格外阴森。几个五大三粗的刽子手正在鹤年堂中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掌柜照例是将祖传的安神药恭敬奉上,以供几位大爷行刑之后服用。

    而法场四围的酒店茶楼俱已宾客盈坐,人头攒动。正对刑台的一个酒楼,更是挂出了红绸缎,贴出了红对子。并非是幸灾乐祸,只是这酒楼,名唤“摔碗馆子”,做的正是“送魂酒”的生意。

    所谓送魂酒,正是给死囚犯临刑前送魂壮胆之酒。这酒以极烈的黄酒和白酒混合而成,一碗入腑,生死浑噩,不知断头之痛楚。在天朝民间,死生皆大事,所谓“红来红往”是也。

    少女年纪虽轻,身段却已经拔得高挑。她踮起脚尖,便见着法场上十一名死囚一字排开,跪倒在地。为首者一人,面有沟壑,三缕长髯及腹,虽被褫夺衣冠,缚臂屈膝于地,却仍身板笔直,不堕士人清高之气。

    此人之名,可谓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北有左慎之,南有聂言师。”当今天朝,儒学以“原道”、“格物”两大学派为盛。“原道”复古,“格物”致新。其中原道学派的领袖人物,江北左氏族首、原翰林院掌院大学士左慎之,正是刑台上将被斩首示众之人。

    左氏一族绵延八百年之久,乃诗礼簪缨之族、钟鸣鼎食之家,所出铁笔史官、清贵朝臣、文坛泰斗之多,无他族可拟。远的不说,崇光朝开国之相左渊、弘启朝第一位也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一位女阁官左钧直、前后十数名大小九卿,均是出自左家。尽管天朝开国崇光、弘启、鼎治三朝盛世后,左家日渐式微,左慎之在天下儒生心中,仍是高山仰止一般的地位。

    少女正看着,人群中忽的爆发出一声力竭声嘶的哭叫:

    “左氏灭族,天之将丧斯文也!天之将丧斯文也!”

    少女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宽衣广袖、头戴漆纱方巾的老儒正顿足捶胸、嚎啕大哭,引得人群中一片哀恸之声。这老儒的方巾平面正对前后,乃是最为传统的正戴之法,显然是原道一派。那老儒生一边哭泣着,口中念念有词,却是句句话不离四书五经、圣贤诲语。

    少女听了几句,觉得厌烦,又转头望向监斩台。

    那人仍然还没到。

    一个须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者,拉着把破胡琴,一步三摇,从鹤年堂旁边的酒馆中穿出来,咿咿呀呀唱道:

    “俺曾见,繁楼玉树莺声晓,丹茅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过风流觉,把五十年兴亡看饱……”①

    那声音粗嘎嘲哳,却别有一股苍凉浑厚的意味,仿佛那一韵转来,大千世界冷暖炎凉俱被看透,令人激灵灵一抖,回神时,萦绕心中的,却只剩了无尽的叹息和怅惘。

    少女垂了眸,在老者挤过她身边时,往他腰边铜壶里投了一枚铜板。老者向她点头示意,枯瘦手指在老弦上勾出“铮”的一声,余音悠悠中,仍是吊嗓唱道:“……诌一套‘哀繁华’,放悲声、唱到老……”

    这声音很快被突然掀起的喧哗声盖过,只听见一声饱含中气的呼喝——

    “监斩官水执水大人到——”

    少女眸光一闪,朝着牌楼底下望去,只见一队赤衣银甲的缇骑兵飞马扬鞭,气势汹汹地排开潮水一般的人群,为一顶八抬官轿打开一条通道。

    轿帘掀开时,少女情不自禁向前挪了半步。方才还喧嚣混乱的法场突然鸦雀无声,千百道目光齐齐射了过来。气氛一下子凝重了。

    官轿中出来的是一个头戴乌纱、身着玄色纻丝官服的男子。胸前穿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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