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白了,也就是在故纸堆里头折腾!我国朝为政日新,要的不是只会循引旧例、舞文弄墨之人!你看看大复礼复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你现在跪着和本部堂说话,心里头委屈是吧?这,就是旧例!就是纲常秩序!”
“然而那些人除了这些还会什么?他们懂得百姓一亩地今年能出多少的谷子、折几两几钱银子一斗?他们懂得九边营寨今岁要引多少北商进去开中则例、黑市上一张盐引被炒到了多少钱?他们懂得为何八大钞关的税银虽有增长、占户部税额的比重却越来越低?他们懂得沿海兴风作浪的海寇其实并非夷族而是失却田地的流民?他们不懂!这种人就算做了阁臣,日日伴随君主左右献替可否议论兴革,那也都是纸上论兵空谈废业!”
“扶摇,翰林院庶吉士数十人,不缺你一个。你年纪尚轻身无后台,想要脱颖而出更是难上加难。我泱泱天朝不缺能治学治史之学者,却缺能治政治民之循吏。”
“你且仔细想一想,你究竟是要做学者,还是做循吏。想清楚了,再起来回话。”
说罢,水执果然从案头文牍中抽出一本,援墨笔自顾自办起公来,将她晾在了堂下。
扶摇此时跪在地上,心中五味陈杂,羞惭难当。
水执还是给了她面子的,没有直截了当地揭穿她。
她扶摇原来和她所鄙夷的那些嘴尖皮厚腹中空的官员也无甚差异。水执所提到的那些,她都说不清楚。她也从来没有细想过这些实际的东西。她当真以为半部论语能治天下,一腔热血便能登天,此时才陡然发现,她不知道的东西太多太多。
她忽然意识到之前在水执面前大谈经邦纬国的大道理、大志向的自己有多幼稚、多无知,又有多可笑。
她惶然地一拜伏地,道:“学生愿做循吏。”
“想通了?”
“想通了。”扶摇瞳孔骤缩,下了一个决定,“学生既然投靠大人,那便应该全然地信任大人。这一身一命,都交由大人。”
水执冷冷哼了一声,“你这观政之职,倒也和其他观政不同。名既为六部观政,自然是要六部轮职。做得不好,永无出头之日;做得好,六部职掌,皆在汝心,六部属吏,皆为汝友,六部长官,皆颂汝才,来日越级擢拔,水到渠成。你既然依附于本部堂,本部堂自然不会亏待你。只是成或不成,还得看你的本事!”
越级拔擢!
扶摇心头一凛,道:“学生明白。”
“退下罢。”
扶摇起身深深再拜,方准备离去。忽听见他又凉声道:“我看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出身下贱,骨子里却是小姐脾气。我对你一忍再忍,是把你还当做个孩子看。但出了这扇门——”他一指指着那扇清冷厚重的大门,“你就是个朝廷命官了。猫有九命,人仅一条。你自己好生掂量。”
扶摇听得一头冷汗,欠身道了声“谨遵大人教诲”,匆匆出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