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琬宁,你说是不是呢?”
皇后自然只好顺着他说:“陛下所言甚是!妾觉得谢椒房也不必自谦,倒是我们一道把事情商量起来要紧,至于成也好,不成也好,总得先有个开始才是。”
谢兰修心自惶恐,倒不是怕编纂什么典仪之类,而是深恐自己刚刚成为拓跋焘的妃子,便陷入后宫诸人眈眈的目光下。拓跋焘的后宫,盛贵的女子也不过是赫连昌的三个妹妹,但是她谢兰修自己,在这里是更论不到身份和背景。原来抱了不畏死的心态,倒也没有怖惧;反倒是决意活下来了,那惶惶然的小心脏开始畏首畏尾,不愿意自己莫名地死在陌生的北魏宫廷之中。
回到飞灵宫,谢兰修握着象牙小笔杆,看着素笺半天都琢磨不出一个字来,阿萝送来酪浆,觑着她皱着眉头苦思冥想的模样,偏着头若有所思地说:“怪道以前听我阿爷说,南朝人做文章是极辛苦的事!”
谢兰修正想松乏一下,丢下笔叹气道:“你阿爷是个懂事理的人!我如今才晓得我阿父日日在书房忙得顾不上我们姊妹,原来也是这么辛苦!”说到谢晦,她目中不免有些泪意,机灵的阿萝忙把手中洁白的酪浆递过去,贴心地说:“娘子快尝尝!这份酥酪滋味刚刚好,用的是娘子喜欢的蜂蜜调和的。”
“可惜这里,茶汤为酪奴(1)!”谢兰修接过酪浆,见阿萝一脸不解,便向她解释道,“我们那里,不喝酪浆,都烹茶喝。上回我烹了茶请陛下饮用,他皱着眉头,喝药似的喝了,末了啧啧嘴说:‘又苦又涩!这样难喝的东西,你们南人为什么喜欢得如痴如醉?还是酪浆香甜,滋味醇美!’我当时笑着说:‘茶是酪浆的奴婢,虽不如酪浆的滋味,可少了它,岂能衬出酪浆的醇厚来?’陛下大笑了一番。”
这段故事阿萝知道,拓跋焘破天荒品尝茶汤不算,此事之后,还专门叫人从边境买好茶叶。除了颁赐朝中以崔浩为首的一众汉臣之外,就是送到宫中赏给谢兰修——这份珍重关切,是其他人都没有的。
想着,心里不觉有些甜丝丝的,对拓跋焘的印象又好了三分。女人的心思,别扭起来那叫个别扭,但一旦婉顺起来,竟就如一团乱丝突然理清了一般,条条缕缕均很分明。
这时,一个小黄门在门外禀报道:“娘娘,崔司徒家的小娘子前来拜见。”
谢兰修奇道:“我与崔司徒家娘子……认识?”
小黄门道:“崔家小娘子姓吴,和娘娘一样,是从南边过来的。”
谢兰修望空想了想,突然笑道:“原来是她!快邀进来!”
进来的是吴绫,年许不见,她倒变得丰润美丽多了,进门便插烛似的下拜,谢兰修几步过去托住她的手肘,不让吴绫的身子沉下去,嗔怪道:“好好的,闹这些虚礼!”
吴绫抬头,笑容中带着激动的泪水,声音都有些哽咽:“娘娘!——”
“阿修!”她纠正吴绫。
“阿修。”吴绫擦了擦眼角的泪,含笑道,“也就是咱们私下里这么叫叫,若是让人家听见了,不知我有多么无礼呢,把我家夫主的脸都丢尽了!”
“你那时是到了崔司徒家?”谢兰修扶着吴绫坐到席间,问道。十六个宋室送来的女子,除了她谢兰修外,都是进了有功大臣家做婢女,不过出自皇帝厚赐,估计这些女孩子的地位也不会低贱。
而所说的“崔司徒”便是崔浩。清河崔氏虽是汉族高门,但自从晋朝失却北地中原,他们便很早归降了北魏,崔氏一门之中都是聪慧过人的谋国书生,崔浩一族自他祖父起便是拓跋氏重用的大臣,至今不衰,崔浩本人在拓跋焘心中的地位就如姜尚之于周文王,孔明之于刘玄德,说不尽的万般信赖、荣宠富贵!
吴绫脸一红,点点头说:“是啊,由奴婢而媵妾,顶了天也就这个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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