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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草草》

兰亭已矣
自己都没有察觉。

    宗爱一边偷窥着他的神色,一边抹着眼泪鼻涕回禀:“陛下在刘宋时一直水土不服,有吐泻之症,但自己没有在意,前几日着凉,御医没有当回事,结果病中不治……如今天下存亡但凭殿下,请殿下速速处理好一切,随奴到城外迎候陛下棺椁。”

    拓跋晃对宗爱这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老奴才不敢笃信,眨巴着眼睛说了几句套话。

    宗爱也知道自己孤身前来没有说服力,先取了拓跋焘贴身带的小印玺给拓跋晃看了,又指了指城门的方向:“太子殿下,国有大丧,易使宵小动贼心,百万之军,动辄就是大事,不能不格外当心着。所以李公和古公两位决定秘不发丧,等候太子驾临接管大军之后,再行定夺后事。”

    这些话近乎滴水不漏,冠冕堂皇正,是一国太子应做的事情。加之拓跋晃虽然偶有些小心思,却也从来没有谋权夺位的想法,心中坦荡,便丝毫没有往坏处想。拓跋晃这才拭了拭眼角:“父皇得胜归来,怎么会遭遇这样的事?孤心里好乱……”

    宗爱道:“殿下节哀顺变,唯今之计,先办好陛下大事要紧。”他抬头看了看拓跋晃,故意道:“奴随驾外出得久了,还不知家里的庄子打理得如何了?”

    拓跋晃听他此时还有闲心关心自家的庄子,不免觉得厌恶,瞟了宗爱一眼,不咸不淡道:“父皇大事出,这种小事就不必谈了吧?当年孤送庄园给总管,总不是为了总管中饱私囊的吧?”他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掉落进了圈套,反而潜意识里已经把自己当做了新的君王,对宗爱的讨厌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表达出来。

    太子眼皮子一翻,眉头一皱,对于日日看人脸色的宗爱而言,简直就是把心里话都给掏了出来。他这么多年战战兢兢地服侍喜怒无常、残暴不仁的拓跋焘,最懂的就是识人。拓跋晃以往对他虚与委蛇,如今这副表情放出来,只怕自己曾经在拓跋晃和拓跋伏罗之间的左右摇摆,会是这小心眼儿的太子心头的一根刺——总要被拔掉为算。宗爱偷偷地深吸了一口气:这大小两个主子,一个都不好伺候,但是,拓跋焘身边一直是自己服侍,总归有些亲近,拓跋晃就不好说了!

    宗爱谄颜道:“太子殿下教训得是,奴心里也为陛下震悼。只是凡事都得向前看,太子身负重任,系天下、黎庶在一身。奴请殿下早早办好陛下大事,也好早早登极。国不可一日无君!”

    他切切地催促,又哄得拓跋晃“平城安定至关重要”,所以天子禁军和东宫私卫都应调动了保护平城。

    而拓跋晃自己也糊涂起来,不知是怕城外的百万大军不服管教,还是有心显摆自己新君的身份,竟然取了各处驻防的虎符,又取了皇帝的印玺,还在东宫兵卒中挑选了五千健士,实甲披挂,刀剑附身。然后,他才到皇宫,对皇后赫连琬宁报告了皇帝驾崩的坏消息,让宫里各处做好准备。自己则换穿了丧服,带着雄赳赳一支素衣的大军,出城迎接父亲的“棺椁”。

    他这个忙碌的当儿,宗爱也没有闲着。他是天子近侍,巴结他的人很多,四下打听了一番,就知道了很多太子拓跋晃的秘辛:拓跋晃对父亲执政的很多地方都有微词,比如灭佛,比如南征,比如对柔然汗吴提的无情无义……所以,他监国执掌权柄的时候,确实有些地方是跟父亲对着干的,而他的身边,自然也少不了那些投机的人——或是厌恶拓跋焘的残暴高压;或是觉得南征不利,劳民伤财;又或是笃信佛教,期冀着没有那么极端的拓跋晃登位后能缓和这灭佛的政策——免不了聚在拓跋晃周围,为他出谋划策。

    宗爱心知拓跋焘心里对太子的猜疑和警惕,已经到了只消稍稍撩拨就能燃起熊熊大火的境地,既然到了押宝的时候,自然不能押这个对自己没利的拓跋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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