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挤满了思想活跃的学生、知识分子和贫困的工匠。其狭窄曲折如同迷宫一般的中世纪小巷,是历次革命,特别是从1789年到1830年,再到1848年中,人民对抗军队,修筑街垒的完美战场。
奥斯曼和拿破仑三世要做的,就是用这条宏大而笔直的现代大道,将这片危险的区域一分为二。它粗暴地穿过了拉丁区的古老肌理,将这片原本紧密相连,极易凝聚起反抗力量的社区硬生生切开。宽阔的林荫大道,不仅是为了美观,更是为了让军队,特别是街垒的天敌炮兵部队能够迅速部署,以镇压任何潜在的起义。
而圣米歇尔广场及其喷泉,即是这条切割线最华丽的终点,和最激昂的宣言。它是一件绝妙的政治艺术品,其宏大的主题,大天使米迦勒战胜恶魔,被赋予了强烈的象征意义,代表帝国的秩序,战胜了革命的混乱。
这是一种与穷人圣朱利安教堂截然不同的历史,那座古老的教堂见证的是信仰、谦卑和社会变迁的自然侵蚀。而这座喷泉,则是权力意志的人工产物,是国家机器对城市空间的强行重塑。
讽刺的是,历史总有自己的轨迹。奥斯曼的大道虽然切开了古老的拉丁区,却也为学生们提供了新的聚集空间。圣米歇尔广场和大道,在建成后的一个世纪里,反而成为了学生运动和抗议示威的新中心,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1968年的五月风暴。
但政府就是政府,权力就是权力,不管它的表现形式是帝国还是共和国。1968年5月10日至11日的街垒之夜后,戴高乐主义的法国下了最后一步棋,他们通过了《1968年高等教育导向法案》,将巴黎大学拆分成了13所新的自治大学,极大削弱了拉丁区知识群体的凝聚力。
长达八百年的“袍与城”之争,到达了它的高潮与最终章。自此之后,知识与权力的冲突,不再是萦绕在巴黎上空不断回响的主旋律。它随着浸出的鲜血一起,渗入了圣米歇尔大道的石砖里,随后又被现代化的柏油路面完全覆盖。
时至今日,巴黎的左岸,以及拉丁区的核心部分巴黎第五区,早已不再是学生宿舍。高度士绅化的该区生活成本高昂,其作为学生主要生活和工作空间的实际功能已被掏空,与此同时,其作为知识中心的品牌形象却被积极地用于营销,以吸引那些被知识阶级波西米亚历史所吸引的游客和居民。
一条圣米歇尔大道,成为了历史的晨昏线。它不仅分割了巴黎的地理,也分割了巴黎的时间。大道右侧,是业已蒙尘的过去,而大道左侧,则是被资本主义、消费主义和存在主义同时占据的现在。
圣米歇尔广场,属于年轻学子、街头艺人和游客的沸腾声浪,在他们身后迅速消退了。但并非是他们面前的街道变得空旷了起来,恰恰相反,这里依旧人来人往,但氛围的音调与质感却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这里的空气仿佛被过滤了。
那种属于拉丁区的,略带焦灼的青春活力与商业化的嘈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稳、精致,甚至带有些许矜持的低沉嗡鸣。
人群的密度依旧不小,但构成已经截然不同。
那些背着帆布包,步履匆匆的学子身影,以及举着自拍杆四处张望的游客,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滤网留在了圣米歇尔大道的那头。取而代之的,是那些芭芭拉口中的,真正的Germanopratins,圣日耳曼德佩人。
精心打扮在这里似乎是一个不言自明的准则,但这种精心又与别处不同。它不是暴发户式的过犹不及,而是一种看似毫不费力的雅致。男士们身上是剪裁精良的羊毛大衣,内搭的喀什米尔毛衣领口露得恰到好处。女士们则用简约的黑色外套,搭配一条色彩高级的丝巾,手中拎着的手袋,其皮革的光泽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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