霆……"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身,望向窗外县东方向。
虽然隔着高墙深院,看不见田埂上的景象,但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弓尺正在丈量他的田地,那些麻纸正在记录他的佃户,那些朱红的印泥,正在一点点将"公孙"二字,从这片土地上抹去。
清丈土地,编户齐民,按户分田。
这八个字,像八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他的心窝。
公孙家在这县东三十里立足百年,靠的不是刀枪,是田产,是佃户,是这千顷良田上每一滴汗水都姓"公孙"的规矩。
一旦按户分田,佃户成了自耕农,田成了朝廷的田,粮成了朝廷的粮,谁还认得他公孙度?
谁还给他交租?
谁还跪在他的庄门前,求他赏一口饭吃?
根基断了。
公孙家的天,就塌了。
"不行……"
公孙度从牙缝里挤出嘶吼,眼里喷射着近乎疯狂的阴狠,"绝不能让他们量地!绝不能让他们造册!
今日量一寸,明日便量一丈,后日这千顷良田,便改姓了!"
他猛地推开书房门,声音如夜枭嘶鸣,传遍内院:
"召集所有人!"
"护院!亲信!死忠佃户!一个不留,全给我叫来!"
内院之中,顿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与竹哨声。
不过片刻,书房前的天井中便聚起黑压压一片人影。
二十余名护院,身着皮甲,腰挎厚背砍刀,皆是庄中精锐。
十余名亲信管事,面皮黝黑,眼神阴鸷,跟随公孙度多年,脏活累活从不问缘由。
更有三四十名死忠佃户,皆是娶了公孙家婢女、签了死契、世世代代绑在庄中的"自己人",他们手持锄头扁担,眼眶通红,神情亢奋而悲怆。
公孙度立于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些人。
晨风吹过,他那身宽袖锦袍猎猎翻卷,枯瘦的身躯在晨光中像一杆迎风招展的残破大旗。
"我养你们何用?!"
他厉声喝道,声音沙哑却穿透力十足,"外头那些佃户,白吃了我十年的粮,一声惊雷就把他们吓破了胆!
他们忘了我的恩,我不计较。
可你们,不能忘!"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县东方向,指尖因愤怒而剧烈颤抖:"如今,那执雷使正在田埂上清丈土地,要夺我的田,要分我的粮,要断公孙家的根!
你们告诉我。
这田,给不给?!"
"不给!!"
下方人群齐声怒吼,声浪震得屋檐瓦片嗡嗡作响。
"这粮,分不分?!"
"不分!!"
死忠佃户们双目赤红,锄头高举,仿佛一群被赶入绝境的困兽。
"好!"
公孙度眼睛里闪过一抹阴鸷的精光,他压低声音,却更让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我不要你们去杀人,不要你们去拼命。
我要你们去闹!去拦!"
"去田埂上,去清丈的地方,给我把水搅浑!"
他伸出手指,一字一顿:"躺在弓尺前,让他们量不了地!
抢他们的麻纸,撕他们的名册,让他们造不了册!
最重要的,给我喊,大声喊,让全县都听见!
就说县衙夺田,就说秦国虎狼横征暴敛,就说按户分田是骗人的话,量了地便要抓人充军、收粮九成!"
"把水搅浑,越浑越好!让外头那些佃户重新害怕,重新围上来,让那执雷使就算有雷霆,也不敢对数百百姓动手!"
"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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