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结,暗中唆使疤眼刘等青皮,诬指是学生们先动手。
阿七那日恰在阊门送信,目睹全程。当疤眼刘在公堂上指天誓日作伪证时,阿七在人丛中喊了出来:“他扯谎!我亲眼见是巡捕先动的手!”
作证的结果,是阿七当夜被蒙头掳进城外荒庙。三个汉子拳脚交加,要他改口。阿七咬死不从,肋骨断了两根,满嘴是血,仍含混冷笑:“打……打死我……也是巡捕先动的手……”
为首的汉子恼羞成怒,抽出攮子。
寒光落下刹那,庙门“吱呀”一声开了。
江渊站在月光里,青布长衫纤尘不染,手里提着盏白纸灯笼。昏黄光晕只照亮他身前五尺,庙内神像、蛛网、凶徒狰狞的脸,都沉在黑暗里。
“放人。”他说。
汉子们哄笑。攮子仍抵着阿七脖颈。
江渊叹了口气。他放下灯笼,开始解长衫纽襻。一颗,两颗,动作慢条斯理,如每日晨起更衣。解开后,他将长衫仔细叠好,置于门槛内干燥处。内里是寻常褐色短打,腰间束着布带。
然后他向前走。
三步,进入黑暗。
接下来发生的事,阿七在许多年后仍无法向人清晰描述。他只记得,江渊的身影没入黑暗的瞬间,庙里响起一声长吟。
那不是人声,亦非兽吼。似松涛过壑,似潮涌危崖,沉雄中含着万千转折,初闻如风雷暴起,入耳却化作流水潺湲,在破庙梁柱间萦绕不绝。吼声起时,阿七只觉周身压力一松,抵喉的攮子“当啷”落地。那三个汉子如被无形巨浪冲击,踉跄倒退,背脊撞上墙壁,尘土簌簌而落。
江渊已到阿七身边,单手将他扶起。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拾起了地上的攮子。
他没有攻击。只将攮子举到眼前,借着门缝月光,看刀身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
“刀是好刀。”他轻声说,食指在刀脊上一弹。“叮——”清越颤音在庙内回荡,三个汉子如遭电击,抱头蜷缩。
江渊扶着阿七向门口走。到门槛处,他俯身拾起叠好的长衫,重新穿上,仔细系好每一颗纽襻。然后提起灯笼,迈出庙门。
自始至终,他未再回头看那三人一眼。
归路悄寂。阿七忍痛,良久问:“先生……那一声……”
“雄吼如风转如水。”江渊提灯走在前,灯晕在夜雾中晕开一团暖黄,“风是势,水是韵。有势无韵则暴烈,有韵无势则绵软。风生水起,水借风势,方成气象。”
“可……那三人……”
“吓破胆罢了。”江渊语气平淡如叙家常,“吼声震其神,刀鸣夺其魄。他们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心中所惧,已非真实。明早醒来,只会记得做了场噩梦。”
他停步,看阿七肿裂的嘴角:“疼么?”
阿七咧嘴,血沫又渗出:“疼。但痛快。”
江渊眼底似有笑意,如深潭微澜。他自怀中取出只小瓷瓶,倒出枚朱红药丸,塞入阿七口中:“吞了。续断理气,明日可下地走动。”
药丸化开,一股温热自丹田涌起,散入四肢百骸,痛楚竟真的消减许多。阿七被江渊半扶半背着,走在夜凉如水的官道上,远处苏州城墙的轮廓在稀星下如卧兽。他忽然觉得,背上这片温热的体温,比任何功夫、任何吼声,都更让人心安。
光绪三十四年在冬雪中落幕。腊月廿九,岁除,苏州城却无甚年味。皇帝新丧,溥仪继位,改元宣统,市井间流言如冻河下的暗涌。山塘街家家户户门上新桃换旧符,但那朱红在铅灰天色下,也显得有几分萧索。
除夕夜,江渊在楼上小间摆了简单年菜:一尾松鼠鳜鱼,一碗暖锅,两碟素饺,一壶烫热的绍酒。阿七肋骨已愈,坐在对面,脸颊丰润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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