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拂过“守拙”二字,忽然泪如雨下:“守拙公……您临终犹佩此玉,是盼着有朝一日,三佩重归桃园么?”
贾岳亦老泪纵横,将三佩拢在一处,用黄绫郑重包裹:“明日,明日便设香案,告慰先祖在天之灵!”
卷六三星在天
次日,重阳。
云镜山庄设祭于桃园——那是庄后一处荒废园林,据说是贾云镜亲手所植,鼎盛时有桃树三百株,春来落英如雪。后家道中落,桃园荒芜,只剩残垣断壁,野草没膝。
今日却被打扫一新。野草刈尽,露出青石小径;残垣旁摆起香案,供着三牲果品;最奇的是,园中那株仅存的老桃树,经昨夜一场秋雨,竟绽出三五朵浅红——在这深秋时节,实是异数。
辰时正,贾岳、柳文渊沐浴更衣,各着礼服,率子侄辈入园。童观捧铜匣,柳氏持桃佩,嘉儿和敏儿各执一篮菊花,蹦跳着走在最前。庄中仆妇远远跟着,屏息静气。
香案前,贾岳展开“桃园一日聚德贤”图,悬于老桃树枝杈。柳文渊将三块桃佩供于案上,燃起檀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盘旋如龙。
“贾氏第八代孙岳,柳氏第九代孙文渊,谨以清酌庶羞,告于云镜公、逢春公、守拙公之灵。”贾岳声音沉厚,在空寂的桃园中回荡,“自天启乙丑,三公星散,于今百又一年。其间恩怨纠缠,子孙隔阂,皆因不肖辈失先祖遗训。今蒙天佑,三星谱重光,桃园图再现,三佩复合。孙辈等敢不惕励,重修旧好,再续前缘。伏惟尚飨!”
言罢,二人率众三跪九叩。嘉儿和敏儿也学大人模样,小脑袋磕在青石上咚咚响。起身时,贾岳与柳文渊相视一笑,眼中有泪光,亦有释然。
礼成,众人于桃树下设席。虽无丝竹,清谈亦足畅怀。柳文渊取出新誊的《三星谱》全本,与贾岳逐一推演。童观在旁记录,笔走龙蛇。柳氏领着丫鬟布菜,菊花酒、重阳糕、蟹酿橙,都是应景之物。
嘉儿耐不住,拉着敏儿在园中嬉戏。两个孩子绕着老桃树追逐,笑声惊起檐下麻雀,扑棱棱飞上青天。忽然,嘉儿“哎呀”一声,指着树根处:“妹妹看,有字!”
众人围拢。但见桃树根部,树皮皲裂处,隐约露出刻痕。童观取来清水,细细冲洗。泥灰褪去,现出三行字迹,刀工苍劲,入木三分:
“云镜、逢春、守拙,结义于此树。万历丁未重阳。”
“天启乙丑重阳,余独醉于此。桃园依旧,兄弟何方?云镜泣题。”
“崇祯甲申重阳,余自岭南归,见此题字,痛彻心扉。今埋三佩于树下,若后世有缘,当使三姓复合。守拙绝笔。”
原来如此!三块桃佩非是遗失,而是林守拙亲手埋于此树之下。百年风雨,树根生长,竟将玉佩包裹入木,直至昨夜大火震动地基,今晨嘉儿嬉戏踩踏,方使刻痕重见天日。
“天意……此乃天意!”柳文渊抚树长叹,“三公在天之灵,指引我等至此!”
贾岳默然良久,忽然朝桃树深深一揖:“谢先祖成全。”
日头渐高,园中暖意融融。老桃树那几朵反季桃花,在秋风里颤巍巍开着,浅红的花瓣映着苍老的树皮,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宴至半酣,柳文渊提议:“今日三姓重聚,不可无记。不如效兰亭旧事,作流觞之饮,各赋诗文,以志此会?”
众人称善。福顺取来羽觞,注满菊花酒,置于园中引来的活水渠。水流曲曲折折,羽觞漂浮其间,停在谁面前,谁便饮酒赋诗。
首觞停在贾岳面前。老人拈杯沉吟,缓缓吟道:
“百载离殇付劫灰,桃园今日燕重回。
星棋谱就三生约,血佩镌成九转哀。
火里真章昭日月,风中古木认苔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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