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她,听她说。
“那夜是我替她的。后来每一夜,都是。”
她说得很慢,像在捡拾一些散落已久的东西,一件一件,拂去灰尘,搁在桌上。“我怕您认出来,不敢多说话,不敢点灯。大少奶奶教了我许多规矩,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笑。她说您不会发现的。您果然没有发现。”
她的声音平平的,可那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
蔺云琛望着她。他想起那些夜晚,想起黑暗中那具温软的身子,想起那甜暖的乳香,想起那在枕边呢喃的声音。
他以为那是他的妻子,以为那是邓家大小姐,以为那是一个他永远也够不到的人。
原来是她。
一直都是她。
“后来慈善舞会那日,大少奶奶撑不住了,让我替她去。我便去了。那是我头一回在白日里扮她,站在人前,跟那些太太小姐们说话,跟那些洋人应酬。我紧张得很,怕被人认出来,怕出错。可没有人认出来。她们都以为我是她。”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
“老太太寿宴那几日,也是我替的。那几日府里乱得很,出了好多事。我站在大少爷身边,替她斟茶,替她布菜,替她应付那些宾客。大少爷待我很好,替我挡酒,替我解围,夜里也……”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蔺云琛的喉结滚了滚。
沈姝婉抬起眼,望着他。
“大少爷,从一开始,和大少爷在一起的人,就是我。”
那句话说出来时,她的声音反而平静了。
不是压抑的平静,是说出来之后,什么都不用再藏的平静。
蔺云琛望着她,望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移过来,移过窗台,移过那盆绿植,移过她那张苍白的脸。
那脸上没有泪,没有笑,什么都没有。只是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这些年所有的夜。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凉的,瘦瘦的,骨节分明。
他把那手握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那凉意才慢慢化开。
“我知道的。”他低声道。
沈姝婉望着他。
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翻涌着,起伏着,像海。“那些夜里的人是你,慈善舞会上的人是你,寿宴上的人是你。一直都是你。我知道,我很早就知道了。不过最初,我确实没认出来,因为我对她也不熟。我没想到从一开始就是你,从来都是你。”
沈姝婉摇了摇头。
“大少爷认不出来,才是对的。若认出来了,大少奶奶怎么办?蔺家怎么办?那些事,不能让您知道。知道了一家人便做不成了。”
蔺云琛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棂呜呜地响。
病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那风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往后呢?”他问。
沈姝婉没有答。
他望着她,那目光里有她不敢看的东西。
“往后你还躲么?”
沈姝婉低下头。她望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那手背上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碎玻璃留下的。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划痕。他没有躲。
“大少爷,您该歇了。”她轻声道。
他没有松手。
“你还没说完。”
沈姝婉抬起眼。
“那些药。市面上的那些平价药,是你给的方子?”
她点了点头。
“你……恨她?”
沈姝婉沉默了片刻。
“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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