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好。范平会叫爹娘了,西施教他认字,用的是木片刻的‘人’字。她说,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是为为人。
海上风浪大,保重。”
落笔时,窗外已完全入夜。范蠡封好信,交给阿哑,这才发觉握笔的手有些僵。
他走出书房,来到后院。
西施正在廊下哄范平睡觉。孩子窝在她怀里,攥着她的衣襟,睡得正酣。廊下只点了一盏小灯,光影柔柔地拢着母子二人。
范蠡在她身旁坐下。
“姜姑娘来信了?”西施轻声问。
“嗯。她说她在海上一切都好。”
“那就好。”西施没有问信的内容,只是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范郎,那位杜衡公子,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范蠡望着夜色,沉默片刻:“他在郢都官学,那是楚国最好的学堂。昭奚恤的门生亲自授课,同窗多是贵族子弟。只要他好好读书,将来可以入仕,也可以经商。楚国不会亏待他。”
“那你呢?”
“我?”范蠡微怔。
“你会去见他吗?”西施侧头看他,“还是说,只远远地看着,不让他知道你是他舅舅?”
范蠡没有回答。
西施轻叹:“范郎,我不是要你认他。我只是想,这孩子十二岁了,母亲不在了,舅公也不知是否还在世。他一个人在郢都,面对满城的贵族子弟,会不会觉得自己无依无靠?”
她说得很轻,像一片落叶。
范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十五岁,揣着姐姐托人捎来的二十金,独自走在去越国的路上。那一路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可他心里无数次想:要是有个地方能让他停下来,有个人能说一句“你不是一个人”,该多好。
“夷光,”他声音微哑,“你说得对。”
西施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孩子睡熟了。远处传来打更声,已是亥时。
范蠡看着廊下那盏小灯,看着灯影里妻子的侧脸,看着襁褓中安然酣睡的孩子,忽然觉得,这些年他在越国、在吴国、在齐国、在陶邑——走过的路、杀过的人、算过的计、守过的城,原来都是为了此刻。
此刻,他不再是越国上将军,不再是吴宫阶下囚,不再是太湖亡命客。
他只是一个人,有家,有妻子,有儿子,还有一个从未谋面却已经沉甸甸压在心头的外甥。
“夷光,”他轻声道,“等这场乱局平息,我们去一趟郢都。”
西施转过头,眼中映着灯火。
“不做什么,只是远远看他一眼。”范蠡说,“看他长多高了,读书用不用功,在学堂有没有被人欺负。然后……然后再说。”
“好。”西施微笑,“我陪你去。”
夜更深了。范蠡抱过熟睡的儿子,与西施并肩回房。
走廊尽头,阿哑无声地立在暗处。他目送范蠡夫妇进屋,然后将姜禾那封信的底稿就着烛火烧掉,灰烬落入铜盆,没有一丝光亮透出窗外。
同一轮明月下,千里之外的郢都官学,十二岁的杜衡刚刚写完先生布置的策论。
题目是:“论富国与强兵孰先”。
他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同窗们都已散学,学堂里只剩下他一人。他是插班生,又是外乡人,口音与郢都贵族子弟不同,起初很受排挤。但他功课好,沉默寡言,从不惹事,渐渐地也就没人来找麻烦了。
收拾书简时,他摸到怀里那枚青玉佩——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说是舅舅留下的信物。母亲说舅舅是个了不起的人,去了很远的地方,将来一定会回来找他们。
他攥着玉佩,在空荡荡的学堂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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