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年),陈之遴卷入了一场政治斗争。
那一年,御史任克溥弹劾陈之遴“结党营私,贪污受贿”,顺治皇帝下令调查。调查的结果是:陈之遴被革去所有职务,全家流放盛京(今沈阳)。
消息传到拙政园时,徐灿正在池边喂鱼。她手中的鱼食撒了出去,鱼群涌上来争抢,水花溅了她一脸。她愣在那里,看着那些鱼,觉得它们真幸福——它们只需要担心有没有食物,不用担心明天会被流放到哪里去。
陈之遴从北京赶回来,脸色灰败,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他拉着徐灿的手,说:“对不起。”
徐灿说:“不要说对不起。我们是夫妻,生死在一起。”
陈之遴看着她,眼眶红了。
盛京是清朝的旧都,在东北的苦寒之地。徐灿从未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也从未经历过那样的严寒。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可她不怕。她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难都经历过,还有什么好怕的?
从苏州到盛京,三千多里的路,走了整整两个月。
徐灿坐在马车里,抱着最小的孩子,一路颠簸,一路风尘。她透过车窗往外看,看到南方的景色一点一点地退去,北方的荒凉一点一点地涌来。稻田变成了荒地,河流变成了冰封,村庄越来越稀疏,人烟越来越少。
她在路上写了一首《永遇乐·舟中感旧》:
“无恙桃花,依然燕子,春景多别。
前度刘郎,重来崔护,往事何堪说。
近水残阳,背城古木,处处添凄切。
问青山、青山不语,一江明月。”
“无恙桃花,依然燕子”——桃花还是那个桃花,燕子还是那个燕子,可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像那个“前度刘郎”,重游故地,却发现故地已经面目全非。“往事何堪说”——那些往事,怎么能说呢?说了,是痛;不说,也是痛。
盛京的生活,比徐灿想象的还要艰苦。
他们住在城郊的一间破屋子里,四面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陈之遴被限制了行动自由,不能随意出门,不能与外界通信。徐灿一个人操持家务,做饭、洗衣、带孩子,从早忙到晚,没有一刻停歇。
可她还是没有放下笔。
她在盛京写了很多词。那些词里,有北国的风雪,有南方的思念,有对往事的追忆,有对未来的茫然。她写江南的梅花,写拙政园的荷花,写西湖的烟雨,写苏州的小桥。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对故乡的呼唤。
她在《青玉案·吊古》中写道:
“伤心误到芜城路,携血泪,无挥处。
半月模糊霜几树,紫箫低远,翠翘明灭,隐隐羊车度。
鲸波碧浸横江锁,故垒萧萧芦荻浦。
烟月不知人世改,夜深犹照,深深旧处。”
“烟月不知人世改”——月亮不知道人世间已经变了,夜深了,它还照着那些深深的地方,那些藏着旧梦的地方。可那些地方,已经回不去了。
五、归去来兮
顺治十八年(1661年),顺治皇帝驾崩,康熙皇帝即位。新皇登基,大赦天下,陈之遴被允许离开盛京,迁居沈阳城内。
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那一年,陈之遴在盛京病逝,终年五十七岁。
他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徐灿一个人。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闭上眼睛,看着他停止呼吸,看着他的身体慢慢变冷。她没有哭。她哭不出来了。她的眼泪在盛京的这些年已经流干了,再也挤不出一滴了。
陈之遴死后,徐灿带着孩子们在盛京又住了几年。康熙十年(1671年),她终于被允许返回江南。
那一年,她五十四岁。
从盛京回江南的路,比来时更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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