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不响,但很清楚,清楚得像是在念一份账册。
“工部在福建的工程,从水利到城墙,从桥梁到驿站,每一处都和地方士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那些跪着的文官们,又收回来,落在御座上的皇帝身上。
“有的工程款项被挪用,有的材料被以次充好,有的工期被无限拖延。”
“臣以前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臣知道了——因为福建的士绅把朝廷的工程当成了自己的钱袋子。”
“臣请陛下——诛福建乱臣贼子全族上下,以儆效尤!”
六位尚书,六个表态。
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绝。
焦芳说“依律严惩”,王鏊说“不分首从”,张昇说“诛其九族、毁其祠堂、削其族谱”,许进说“国中之国,该灭”,屠勋说“撕了这张网”,曾鉴说“诛全族上下”。
六个表态,像是六块石头,同时砸进了殿内那潭死水里,激起了冲天巨浪。
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文官队列里又有人开口了。
第一个开口的是御史台卿梁储,他从文官队列中膝行几步,跪到六部尚书身后,面朝御座,额头触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陛下,臣附议。福州林氏盘踞南京六部,联姻福建全省士绅,把持朝政,欺君罔上——这是太祖皇帝定鼎天下以来从未有过的大案。”
“臣请陛下——严查、严办、严惩。不如此,不足以正朝纲;不如此,不足以肃法纪;不如此,不足以儆效尤。”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重。
第二个开口的是兰宪台卿刘玉,他是兰宪台卿,管着死刑复核,对福建士绅的处理有发言权。
他同样膝行几步,跪到梁储旁边,面朝御座,额头触地,声音沉稳而坚定。
“陛下,臣附议。福建二十余万士绅虽多,但臣以为——法不因众而废,罪不因多而免。该杀的就杀,该流放的就流放,该贬为官奴的就贬为官奴。臣请陛下——依律而行,不必顾忌。”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文官们一个接一个地从队列里膝行出来,跪在六部尚书身后,跪在御史台卿、兰宪台卿、大理寺卿、通政院使后面。
黑压压的一片,从御阶下一直延伸到殿门口。
他们的朝服在地上拖出一道道痕迹,乌纱帽在磕头的时候歪了,笏板在膝行的时候掉了,没有人去捡,没有人有心思去捡。
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在殿内回荡,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
“陛下,臣附议。”
“陛下,臣附议。”
“陛下,臣附议。”
几百个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奉天殿内回荡。
武官队列里,张永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容。他是禁军都督,管着皇帝的安全。他对福建的事不太关心,因为他是皇帝的刀,皇帝要砍人,他就去砍人。
他不需要知道为什么要砍人,只需要知道皇帝要什么就够了。
其他一众武将勋贵心中的想法也大抵如此,皇帝说打,他们就打。皇帝说停,他们就停。皇帝说杀,他们就杀。皇帝说放,他们就放。不问为什么,也不需要问为什么。
藩王宗亲的队列里,襄陵王朱范址拄着拐杖,目光平静地看着跪了一地的文官们,嘴角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不是对文官们的赞许,是对皇帝的赞许。
这孩子,比他爹强。
他爹太仁厚了,仁厚到被文官们架空了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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