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首,在这场风暴中能做些什么?
他什么都不能做,他只能看着,等着,然后在那把刀落下来的时候,确保自己不站在刀口下面。
焦芳又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昏黄变成了暗灰。
然后他坐直了身体,拿起笔,开始批阅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像是在用这种寻常的、日复一日的、没有任何波澜的工作来对抗自己心里那些翻涌不息的念头。
......
户部衙门的签押房里,王鏊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没有喝,就那么放着,杯口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泛着黯淡的光。
他是散朝后直接回衙门的,没有回府,因为他知道今天他需要一些时间来把那些杂乱的想法理清楚。
签押房的门关着,窗子也关着,四月初的暖意被挡在外面,屋里却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凉。
王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笃笃”声,像是一个人在心里打着某种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拍子。
今天朝会上的事,比他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他本以为皇帝会像之前一样,借某个由头敲打一番孔家,让衍圣公收敛一些,然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他以为皇帝不会真的对孔家动手,因为孔家毕竟是“至圣先师”之后,是天下读书人的精神旗帜,动了孔家,就等于动了天下文官士子的根。
他错了,皇帝不是要敲打孔家,是要连根拔起孔家。
上百名曲阜百姓同时出现在承天宫外,同一时间高举血书,同一时间喊冤告状——这不是巧合,这是蓄谋已久的布局。
而能在曲阜那个地方、在孔家眼皮底下、把上百名百姓秘密带出曲阜、一路护送到京师的,只有锦衣卫,只有皇帝的锦衣卫。
王鏊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茶水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涩涩的凉意,他没有皱眉,慢慢咽了下去。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春光照亮的院子里,几只麻雀在墙头的瓦片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传递着什么消息。
王鏊想起从去年到现在,皇帝做的每一件事——福建全省二十余万士绅被连根拔起,南京六部被裁撤,五等商税被推行,考成法被严格执行。
每一件事,都是大动干戈。每一件事,都让文官集团的实力被削弱一分。而这一次,轮到孔家了。
如果孔家真的倒了,那么他们文官还剩下什么?
内阁已经废了,三法司已经清洗了,南京六部已经撤了,福建的士绅已经没了。
现在,连“至圣先师”之后也要没了。他们这些人,还能靠什么来维系自己的地位和权力?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什么都不能做。
因为陛下手里有军权,有锦衣卫,有东厂西厂,有巡察寺,有考成法,有那把悬在每一个人头顶上的刀。
谁敢站出来替孔家说话,谁就会被当成“同党”。
同党的下场,就是福建士绅的下场。
最终,王鏊摇头叹息自语:“没想到刚安稳了几个月,陛下又要大动干戈了。”
随后王鏊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厚厚一叠公文上,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翻开,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思绪还在承天殿里,还在那些曲阜百姓的控诉声中,还在御座上那双平静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眼睛里。
他坐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光从明亮变成了昏黄,又从昏黄变成了暗灰。
然后他放下公文,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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