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是一场江南烟雨、半载山居岁月就能彻底抹平的。
林伯见他不语,也不再多言,知晓这位年轻人心思深沉,便笑着转了话题:“今晚村里有炊饭,各家都备了酒菜,算是入春的小聚,你也过来坐坐。别总一个人待在宅子里闷着,多和大家热闹热闹。”
村落民风淳朴,每至换季时节,便会自发聚在一起,炊酒食、话家常,消解农事辛劳,维系邻里温情。
萧琰本是喜静之人,半生独处江湖,早已习惯孤行,不喜喧闹。但看着林伯真诚恳切的眼神,终究不忍推辞,轻轻应道:“好。”
林伯闻言笑意更盛,拎起竹篮,缓步踏雨离去,蓑衣摩擦的轻响,渐渐消融在绵绵雨雾之中。
榕树下重归寂静。
烟雨依旧婆娑,远山含黛,近水含烟,整个岭南村都笼罩在一片朦胧温柔的水汽里。溪水潺潺流淌,绕过村前的青石堤坝,裹挟着落花碎叶缓缓远去;林间鸟鸣清脆,此起彼伏,穿透雨幕,鲜活了整座寂静山村。
萧琰缓缓坐下,指尖轻轻抚过包裹长剑的粗布。布料粗糙厚重,隔绝了指尖与剑身的触碰,也隔绝了他与过往江湖的所有牵连。
三年前,他持此剑纵横北境,七战七捷,凭一己之力挡下蛮族铁骑,护得边境万民安宁;两年前,他仗此剑搅动朝堂风云,拨乱反正,扫清奸佞,助新帝稳固江山;一年前,也是这柄青锋,让他看透朝堂诡谲、人心凉薄,看透功名利禄皆是泡影,纷争杀伐皆是虚妄。
高位者忌惮他锋芒太盛,同僚忌惮他功高震主,昔日挚友为权势反目,昔日承诺为利益作废。一场轰轰烈烈的乱世浮沉,最终只落得满身伤痕、孑然一身。
于是他弃官、弃名、弃纷争,携一剑孤身远走,自困于这岭南深山,自敛一身傲骨锋芒。
世人皆道,剑客弃刃,如飞鸟折翼,猛虎拔牙,此生再无峥嵘。
可唯有萧琰自己知晓,敛锋,从不是认输,亦不是沉沦。
是蛰伏,是沉淀,是于烟火俗世中,寻回被杀伐半生掩埋的本心。
雨丝渐密,风穿榕叶,簌簌作响,带着山野独有的清润气息。萧琰微微闭目,任由细雨落在眉睫,微凉的触感驱散了心底积压的沉郁。耳边是溪水潺潺、鸟语啾啾、雨打芭蕉的细碎声响,没有金戈铁马,没有厮杀呐喊,没有权谋算计,只有人间最质朴安稳的烟火之声。
这便是他半生杀伐所求的太平光景。
何其珍贵,何其安稳,又何其寂寥。
不知静坐多久,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孩童清脆的笑语。萧琰睁开眼,眸底沉郁尽数收敛,恢复了一派平和淡然。
几个村里的稚童撑着小小的油纸伞,蹦蹦跳跳跑过青石板路,看见榕树下的萧琰,纷纷停下脚步,甜甜地唤道:“萧哥哥!”
萧琰素来不喜孩童嬉闹,半生见惯生死血腥,早已失了温情耐性。可面对这些眉眼纯粹、不染尘埃的山村稚童,他却从未有过半分不耐,眼底不自觉漾开浅淡暖意。
他微微点头,声音温软:“慢点跑,路滑,仔细摔了。”
领头的小丫头是林伯的孙女阿禾,扎着双丫髻,脸蛋圆润粉嫩,手里攥着一束刚摘的野雏菊,花瓣沾着细碎雨珠,清新可人。她小跑上前,仰着小脸,将野花递到萧琰面前:“萧哥哥,送你的!山里的花,可香啦!”
素白的野菊,带着山间雨露的清甜,不染半点尘俗。
萧琰垂眸看着那束野花,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半生征战,世人赠他勋章、赠他盛名、赠他敬畏、赠他疏离,却从未有人,赠他一束山间无名野花,赠他这般纯粹赤诚的温柔。
他抬手,小心翼翼接过野花,指尖轻触柔嫩花瓣,轻声道:“多谢阿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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