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库,暗面一层是水下的暗桩和水底的拦船铁索,最深一层是散布在辽东沿海各岛的联络站。这三层防线,外人最多能看到第一层。李永芳的探子画得再仔细,也只是把第一层画回了沈阳。而第一层恰恰是毛文龙故意让人看的部分。
当天晚上,毛文龙在总兵府里召集旧部,把朝廷的新旨意念给他们听。三条旨意念完,堂下安静了好一会儿。这些旧部跟了毛文龙多年,习惯了皮岛自己收税、自己养兵、自己说了算的日子。如今粮饷走登州、水师受节制、兵力要实数上报——每一条都是往东江镇的独立性上砍一刀。
陈继盛第一个开口:“大帅,这旨意是皇上写的?”
“皇上写的。”毛文龙把圣旨放在桌上。
“那咱们就照着办。”陈继盛说。
毛文龙看了他一眼,从这位老部下脸上的刀疤上划过,没有多说。他知道陈继盛是真心实意要照着办。但毛文龙不能指望岛上所有人都是陈继盛。东江镇养了上万人,这些人有的是辽东溃兵的残余,有的是朝鲜逃过来的流民,有的是从建州那边逃回来的汉人俘虏。他们跟着毛文龙,不是忠于大明——是忠于毛文龙。毛文龙给他们饭吃,他们就跟着毛文龙。哪天毛文龙不给饭吃了,他们就会另找出路。
皇太极知道这一点。所以皇太极派人来了。
建州的秘使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登岛的。船从朝鲜方向来,走的不是正常的海路,是从朝鲜西海岸绕了一个大弯,在皮岛东南侧的一处礁石滩靠岸。秘使带了三个人,一个翻译,两个护卫。他们穿着朝鲜商人的衣服,走路的姿势不是商人,是兵。
毛文龙在总兵府的后堂见了他。后堂不大,靠墙摆着一排刀架,刀架上插着十几把缴获的建州弯刀。秘使进来的时候,目光在那排刀架上停了一下,然后对毛文龙行了一礼。翻译站在旁边,把秘使的话一句一句翻成汉文。
“大汗问毛总兵好。大汗说,总兵大人在皮岛待了多年,苦劳甚大,但大明皇帝始终未能给予总兵大人应有的封赏。总兵大人如今连皮岛的税卡都被撤了——东江镇的粮饷从此仰人鼻息,总兵大人就不为自己留条后路?”
毛文龙没有回答。他把秘使带来的劝降信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是皇太极亲笔写的,用的是汉文,措辞极为客气。大意是:若毛文龙率东江旧部归建州,当以王爵相待,世镇辽南。信纸是科尔沁产的羊皮纸,墨是松烟墨,字迹沉稳,笔锋有力——不像一个快死的人写的。但毛文龙知道,皇太极快死了。他在京城的时候,看到过周衡从沈阳传回来的密报:皇太极面色枯黄,手抖不止,太医已断为肝疾恶化,恐怕撑不过今夏。一个快死的人在给他写信。一个快死的人还在往皮岛派探子、画地图、劝降。这个人到死都没放弃过。
毛文龙把信放下,对秘使说了一句话。
“大汗的信我收下了。你回去告诉大汗——毛文龙是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一件事:大汗封的王爷,大明不认。大明认的总兵,大汗不给。我两头都不想得罪,但我也不能两头都讨好。”
秘使看着他。
“总兵大人这是要——”
“我谁也不要。”毛文龙站起来,走到刀架前面,拔出一把缴获的建州弯刀放在桌上,“这把刀是你们的人在萨尔浒用的。萨尔浒的时候我在广宁,没赶上。广宁溃败的时候我在宁远,差点死了。后来我到了皮岛,在这块石头上蹲了多年。这些年里你们劝过我三次——第一次是李永芳的信,第二次是范文程的信,第三次是大汗的亲笔信。我三次都没答应。不是因为我忠于大明——是因为我不信你们。你们劝我的时候说得好听——王爵、世镇、辽南。但你们打赢了辽东之后,第一个杀的就是投降的汉人。我不做被杀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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