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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第五章知与不知
心。那双常年翻账本的手,掌心里有一层薄茧,指缝里有洗不掉的石灰。他看着自己的掌心,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他在石场做了一个多月。一直好好的。”刘虎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话,倒像是在念一笔早已背熟的账。“今天采石面的脚窝松了,他踩上去的时候石头陷下去,上面的石料滚下来。撬棍弹起来砸在他胳膊上。张三把他从石料底下拖出来的。人昏过去了。”

    “张三?”刘阿婆问。她知道张三。那是刘虎手底下的工友,常来家里,管刘虎叫“虎哥”,嘴甜得很,每回来都拎点东西。

    “嗯。”

    “你当时在哪儿?”

    刘虎的手又抖了一下。这一下很轻,但他正把手摊在膝盖上,刘阿婆看得清清楚楚——中指和无名指同时弹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

    “我不在跟前。”他说。语速忽然快了。“我在料场那边清点石料,听人喊出事了才过去的。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抬出来了。”

    刘阿婆看着他的手指。那两根手指还在微微地弹,像是弦上最后一下颤音,颤了很久都没停。她不是聪明人,她只是个在灶台边转了大半辈子的老太婆。可她见过儿子说真话的样子,也见过儿子说假话的样子。他说真话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嗓门大,话说得糙,但不躲。他说假话的时候,语速会放得很平,平得像背账本。就像刚才那样。

    而且他今天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她的眼睛。

    她心里那根弦,一点一点绷紧了。不是一下子就绷紧的,是一寸一寸地,像是有人在拧一枚生了锈的螺丝,每拧一下都发出一声酸牙的嘎吱声。

    “你不舒服。”她说,“去躺会儿。”

    刘虎站起来。站得太快,膝盖撞在条凳上,条凳刮着夯土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没有去扶,转身往厢房走。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刘阿婆,一只手扶着门框。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瘦又长。

    “娘。”他说。声音和刚才完全不同——不是闷,不是平,是哑。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了一整天,到这会儿才终于忍不住了。

    “嗯?”

    他站了一会儿。月光在他肩膀上跳了一下,是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动了枝桠。

    “没什么。”他说,“你早点睡。”

    他走进厢房,把门关上了。

    刘阿婆坐在堂屋里,没有动。油灯还在桌上跳,火苗一缩一涨,一缩一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搁在膝盖上,也在微微地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老,是因为她心里头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刘虎刚才站在门口叫她那一声“娘”,那声“娘”里有什么东西她听出来了,但不敢认。

    她坐了很久。久到油灯自己灭了,灯芯上冒起一缕细细的青烟。久到院子里枣树上的叶子又落了几片,擦着瓦片簌簌地响。久到隔壁家的狗在巷子里叫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她站起来,走到厢房门口。门板关着,里头没有声音。不是睡着了的那种安静——是屏着呼吸的那种安静。她知道儿子没睡。她就站在门的这一边,他也知道她站在门的这一边。母子两个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谁也没有出声。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堂屋。有些话,她不是不想问。是她怕问了,自己扛不住那个答案。可她又知道,她不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刘虎天不亮就出了门。院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是做贼一样。刘阿婆躺在床上,听见那声门响,没有起来。她睁着眼看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来了。她洗了把脸,往灶膛里塞了把柴,把昨晚刘虎一口没动的稀饭热上。然后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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