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静静听着,偶尔插问一句,问题都切中要害:
“你在西班牙时,共和政府内部是不是分裂得很厉害?托派和斯大林派的斗争,对前线有多大影响?”
“南京安全区里,拉贝先生他们怎么协调的?日本军队对德国盟友的态度到底如何?”
“重庆那个间谍,最后怎么处理的?军统有没有顺藤摸瓜,挖出更大的网络?”
当刻律德菈讲到在黄河决堤后的愤怒时,老人叹了口气,烟灰掉在膝盖上,他随手拍掉:
“那是国民党当局的失误。战争残酷,但以水代兵不疏散百姓,是犯罪。我们八路军永远不会这样做——我们打仗是为了人民,怎么能害人民?”
刻律德菈点头:“所以我来了延安。我想看看,你们有什么不一样。”
“那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人们在劳动、在学习、在歌唱。虽然穷,虽然苦,但有希望。”刻律德菈顿了顿,“但也看到问题:武器简陋,物资匮乏,医疗条件差……这些都会影响战斗力。”
“你说得对。”老人笑了,笑容里有种坦然的自信,“我们穷,我们苦,但我们有一样东西国民党没有——人民的支持。你看,老百姓给我们送粮食,送情报,送儿子当兵。为什么?因为我们打鬼子,因为我们分田地,因为我们把老百姓当人看。”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华北、华中、华南:“持久战,三个阶段:战略防御,战略相持,战略反攻。我们现在在相持阶段,很艰苦,但曙光在前头。只要坚持下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胜利一定是我们的。”
刻律德菈被这种自信感染了。她想起西班牙共和军最后的日子,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军官酗酒,士兵逃亡,百姓冷漠。在这里,她感受不到绝望,只有坚韧的、不屈不挠的意志,像黄土高原上的白杨树,根扎得深,风再大也吹不倒。
谈话进行了两个多小时。临走时,湖南口音的老人说:“你完全可以写个自传嘛。你经历的这些,比小说还精彩。你比那些天天只知道吃喝的贵族,更像真正的贵族——精神上的贵族。”
刻律德菈笑了:“我只是个记者,记录者。”
“记录历史的人,也是创造历史的人。”老人送她到窑洞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延安多看看,多走走。有什么困难,找周同志。我们欢迎一切真心抗日的朋友。”
走出窑洞,刻律德菈深吸一口气。黄土高原的晚风带着燥热,但她的心很清爽,像被泉水洗过。这次谈话没有空话套话,句句实在,切中要害。这个人不回避困难,不夸大成绩,而是冷静地分析、坚定地前行。这或许就是延安的魅力——务实、坚韧、充满信念。
几天后,刻律德菈在边区医院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熟人。
那天她去采访医疗队,听说有个加拿大医生在这里工作。走进简陋的手术室——其实就是个打扫干净的窑洞,地上铺着白布,用汽灯照明——她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诺尔曼!”刻律德菈脱口而出。
正在给伤员换药的白求恩抬起头,愣住了,随即露出笑容,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菊花:“刻律德菈?上帝啊,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拥抱。在西班牙,刻律德菈手臂受伤,是白求恩为她做的手术。那时他还是国际纵队的医生,穿着沾满血污的白大褂,在炮火中抢救伤员,五十多岁的人有三十岁的精力。
“我从马德里离开后去了中国,你呢?”刻律德菈问。
“我回了加拿大,然后又来了这里。”白求恩擦了擦手,手上的皮肤粗糙皲裂,指甲缝里还有药渍,“去年到的延安,现在主要在晋察冀边区。这次回来是取药品和器械,明天就走。”
-->>(第6/9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