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桌上。
何成局端起碗喝了一口,酸甜冰凉的汤汁滑过喉咙,暑气消了大半。唐玲没有像往常那样送完东西就走,她站在书桌前,欲言又止。何成局问她是不是还有事,她脸微微泛红,说最近编了一支新舞想跳给他看,但没有合适的曲子配合,柳如烟试了几首都不对,想请当家的帮她听一段。
何成局放下碗,示意她跳来看看。唐玲走到书房中央,深吸一口气,开始起舞。没有琴声,没有鼓点,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肢体的律动。她赤着脚,脚尖点地时轻得像一片落叶,旋转时裙摆扬起露出白皙的脚踝。向后弯腰时乌黑的长发几乎垂到地面,双臂舒展如天鹅展翅,腰肢扭转时隐约能看见褙子下面绷紧的腹部肌肉——那是多年练舞练出的紧实线条,带着力量感的美。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目光顺着她的动作游走。她的手臂从肩到指尖画出一道弧线,手腕轻折如采莲,指尖微颤如拈花。收舞时她微微喘息,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胸口轻轻起伏着,问他觉得怎么样。
何成局说舞很好,但确实缺一首曲子——这首舞的节奏是先慢后快再慢,像潮水涨落,让她去找柳如烟试试用海边的渔歌来配,不要用古曲。唐玲眼睛一亮,说她知道一首潮州渔歌叫《月光光》。何成局说可以,先用那首试试。唐玲开心得双手合十,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放在桌上,说是她自己绣的,绣得不好但用的是苏州蚕丝。说完人已经跑出了书房,脚步声在回廊里嗒嗒嗒地远去了。
何成局展开那块手帕——帕角绣着一朵并蒂莲,针脚虽不及沈小荷那般工整,却自有一股灵动的气韵。他把手帕折好放进袖子里,端起酸梅汤又喝了一口。汤已经不那么冰了,但甜味还在。
五
六月二十四,方世宏带回来三个洋人。
领头的是怡和洋行驻澳门副办,叫詹姆斯·麦考利,四十来岁,棕色络腮胡,会说一口带广东口音的官话。方世宏把人带到何府后堂,何成局让周巧儿备了上等的凤凰单丛。
麦考利开门见山:三艘英国火轮船确实是来护送怡和洋行的一批货物,包括棉布、钟表、火油和新型后装线膛枪,目的地是广州。英方希望与广州知府直接洽谈通商事宜——在广州城外划一块地方建商馆区,英方派驻商务代表,商馆区内治安由英方自行负责。作为交换,英方保证不再向太平军出售军火。
何成局端着茶杯静静地听完了,放下茶杯说了两个字:“不行。”
商馆区不在广州城防范围内,不受广州法律约束,这不是通商,是租界。英方向太平军出售军火,他自会派兵截断,不需要用租界来交换。十一年前鸦片战争英国人用火轮船炸开虎门炮台,如今再派三艘船来谈通商,这叫炮舰外交——广州城不接受炮舰外交。
麦考利面色微变,说得向澳门总督和香港总督汇报,但他个人认为何知府的态度可能会让伦敦方面感到失望。何成局说广州城不失望就行,伦敦失望不关他的事。麦考利站起来整了整西装,临别时忽然换了一副更和缓的口吻,说何知府强硬是强硬,但广州外贸如果长期断绝,最先扛不住的不是英国人,是广州十三行的商人。何成局说十三行的商人在他背后,他扛得住。
六
六月二十五夜,何成局在林落雪房里。
说是“房里”,其实是后花园旁边的一间小屋。林落雪不喜欢住大屋,说太宽敞了睡不着,这间小屋窗外就是花圃,推开窗能看见她的桂花苗。何成局来时她正蹲在窗前给一盆兰花换土,手上沾满了泥,看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有些局促地说不知道他要来,屋里乱。
何成局在窗边的竹椅上坐下,让她继续忙她的。她重新蹲下去换土,动作专注而轻柔,将兰花从旧盆里取出来,抖掉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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