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的泥土,放进新盆里,一捧一捧地往里填碎石子。窗外月色正好,何成局问她桂花苗长多高了,她说最高的那棵已经四尺三寸,明年春天就能移栽到宝芝林后院。黄老掌门临终前说桂花怕涝不怕旱,广州多雨,她已经在花圃下面铺了碎石子挖了排水沟。
何成局静静地看着她。十一年前他从码头上把她领回来时,她攥着块碎瓷片对着他,浑身是刺,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后来她在何府后花园种花,一年到头只跟花说话,跟人说话不超过三句,全府只有赵麦穗能让她多说几个字——因为赵麦穗从不在乎她回不回答,自顾自地跟她聊,聊了三年终于把她聊开了。她不识字的时候只会说“嗯”和“好”,识字之后话渐渐多了起来,现在能为了桂花苗去跟郭海蛟要碎石子,能为了学拳每天早起半个时辰,能在他面前一口气说好几十字不带停。
林落雪给兰花换好土,站起来去洗手,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陶罐,说里面是她自己晒的桂花茶——去年秋天从宝芝林老桂花树上摘的花,晒干了封在罐子里,本来想今年秋天再开,但今晚想给他尝尝。何成局打开罐子闻了闻,桂花的甜香扑鼻而来。林落雪去厨房拎了一壶热水,滚水冲进茶杯,干桂花在水中缓缓舒展,香气弥漫在小屋里。
何成局喝了一口,说这桂花是宝芝林后院那棵老树的。林落雪点头说是——黄老掌门在世时每年秋天都会让她去摘一些桂花,晒干了分给何府的人。去年秋天他病重没能亲自摘,她摘了满满一篮子送去宝芝林,放在他床头。他闻了一下,说了句“今年的花比往年香”。她当时没懂,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闻桂花香。
何成局把茶杯放下,问她今年秋天还要去摘吗。林落雪说要去的,今年她想带何平一起去——黄老掌门走之前抱过何平一次,说她将来能学武。她想让何平闻一闻桂花香,告诉他这桂花树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种下的。何成局说你从前不说话,现在能说这么多了。
林落雪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陶罐的边沿:“我以前不觉得说话有什么用。种花不用说话,练功不用说话,活着不用说话。但黄老掌门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这辈子说话算话,答应她的事做到了,只是晚了几十年。我不认识那个‘她’,但我想,如果没有人替他说出来,别人就不会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所以我想学着说话,帮他把他的话说出来。”
何成局没有说话。他伸手握住她沾着泥土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上有握剑的茧,有批公文的墨痕,有二十多年江湖风雨刻下的纹路。林落雪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窗外月色正好,桂花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七
六月二十八,麦考利再次登门。这一次他没有带随员,一个人来的,态度比上次缓和了许多。他带来了怡和洋行澳门总办的一封亲笔信,说英方愿意调整方案——商馆区不设在广州城外,设在澳门港内,由葡人管辖。广州与澳门的贸易通道由双方共同管理,英方不再要求自行负责治安。作为交换,希望何知府能考虑开放广州的茶叶和丝绸出口配额。
何成局给他续了茶,说不设商馆区,只设通商口岸。所有贸易在广州现有的十三行体系内进行,由十三行统一报关、统一征税。英方可以派商务代表常驻广州,但只负责协调贸易纠纷,不涉及任何行政事务。茶叶和丝绸的出口配额可以适当增加,但具体数字由十三行与英商共同商定,不能单方面承诺。
麦考利沉思了一会儿,说需要向澳门总办请示,但他个人认为这个方案比上一个更可行。
送走麦考利后,秦舒云从账房里探出头问洋人这次是来真的还是来探路的。何成局说都有——怡和洋行确实想做广州的生意,但英国人更大的算盘是通过通商控制广州的外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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