蹈,而是唐玲教她的祭祀舞里最慢最沉的一段。两个孩子配合的乐舞双修已经颇有她俩母亲当年的影子,琴声和舞步的能量场罩住了整个花厅前院,让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觉得心里莫名安定了许多。
何清在端茶,一趟一趟从茶房往花厅端,累得额头上全是汗但茶杯里的茶从来不洒。何辩坐在秦舒云旁边,帮她在战时账册上逐项登记枪支换粮的数目——八岁的孩子写字还是歪歪扭扭,但数字一个不错。何芳闭着眼睛蹲在茶房角落里,面前摆着张颜给她准备的十二个小瓷瓶——她一边听着院子里的嘈杂声一边一个一个闻过去,把所有能安神定魄的香料按先后顺序排列好,然后捧着配好的香包跑出去,往每个受伤的人枕头底下塞一个。六岁的小姑娘一句话不说,塞完就跑,跑回去再配下一个。
何甘坐在后宅月门内的门槛上。彭幼楚跟她说外面乱,不许她出月门,她就老老实实坐着。但她的两只手没有闲着——她把彭幼楚给她捏面团玩的小案板搬到门槛上,用面团捏了几十个小面人,每一个面人手里都拿着一根小面棍。何继祖好奇凑过来问这是什么,何甘奶声奶气地说:“这是何家的兵,保护爷爷的。”
何继祖跑出去找到何慎,把何甘捏面人的事说了一遍。何慎笑了一声,跑到后宅月门口探进头来看,看见门槛上整整齐齐摆了一排小面人,有的歪着脑袋有的掉了胳膊,但每一个都面朝月门外的方向。何慎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揉了揉何甘的脑袋:“甘儿,你这些兵不够,再捏几个——把北门外的溃兵全挡回去。”
何甘用力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捏。
这天夜里,第一批难民从北边涌进了广州城。
何成局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城下黑压压的人群举着火把沿着官道缓缓移动。不是溃兵——溃兵是散的,这些人是一群一群的,老人抱着孩子,女人背着包袱,男人推着独轮车。独轮车上堆着锅碗瓢盆和几床破棉被。他们走得很慢,因为老人走不快,孩子走不动,独轮车的轮子在泥土路上咯吱咯吱地响,随时都会陷进坑里。
何安从城楼下跑上来,脸色很沉。“爹,难民太多了。博罗县逃过来的,说是溃兵烧了他们整个镇子,没地方去了。我调了两条商船在码头上,把伤员先运到万山群岛。但粮食——北门外粥棚的粮食只够撑三天。”
何成局低头看着手上那本秦舒云今早交给他的账册。秦舒云在最后一页用极小但极清晰的字迹写道——“若开仓济民,府库存粮撑不足八个月;若闭门自保,可撑一年半。何去何从,老爷定夺。”他把账册合上,从城楼垛口上拿开手掌。青砖上多了五道指痕。
“开仓。”
何安愣了一下:“爹,开仓的话——”
“我说开仓。”何成局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城楼上的夜色里,“北门外再搭十个粥棚。联市粮仓全部开放,广州城里所有米铺按平时市价的一半卖米,差价由联市商团补齐。另外——难民里所有的郎中都请到花厅外救护棚去,工钱按宝芝林弟子的标准给。所有十岁以下的孩子全部带到何府后门,让何慧和何忆检查有没有受伤。”
何安没有再多问一个字,转身下了城楼。
何成局继续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缓缓移动的难民火把。他想起十五年前中法战争结束时他在书房里摔了杯子,秦舒云在账房里拦住他说那批枪是十年以后用的。十年到了,枪用了。他又想起七年前甲午年他在这个位置接过陈玉成从威海卫发来的电报,又想起两年前菜市口刑场边上谭嗣同嘴角那个干涸的笑容。那些一杯杯凉透的茶,一封封没有回音的密信,一次次以为能改变什么却最终还是被更大的浪头压过去的时刻——这些画面在一瞬间从眼前掠过,然后被城楼下举着火把缓缓流动的难民长龙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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