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道狂徒》
第一百四十章 八国联军攻入北京他又想起了那群孩子。何慎把绿豆糕塞进他手里说“朝廷跑了,咱们不跑”。何甘在后宅门槛上捏了几十个歪歪扭扭的小面人,每一个都面朝月门外的方向,说这是何家的兵,保护爷爷的。不是他在守护这群孩子,是这群孩子教会了他还有什么值得守护。
何成局走下城楼,回到何府。花厅外的救护棚里灯火通明,何岳带着宝芝林的弟子忙得脚不沾地,何慧和何忆一人一个小捣臼正在配金疮药,何植挑着两筐新挖的三七从花房里出来,何安邦跟在他身后扛着另一筐。何韵坐在石阶上抱着琴,一遍遍弹《普庵咒》,何跃在旁边跳着最慢最沉的祭祀舞。何清端着茶盘穿梭在救护棚和茶房之间,茶杯从来不会洒。何辩在秦舒云账房里帮着登记新到的难民数量,八岁的字迹歪歪扭扭但一个数字都没错过。何芳抱着配好的安神香包,一个一个往受伤的难民枕头底下塞,塞完就跑。何慎站在北门城楼上,腰上挂着一捆新削好的响箭。何康在码头上指挥两条商船往万山群岛运送重伤员。何宁和何敏在书房里彻夜核对账目,确保开仓济民的每一笔支出都有据可查。何平在潮州修船厂里守着方家的根基,每隔三天发一封电报汇报情况。何静在香港,通过怡和洋行往广州运送药品。
何甘还坐在后宅月门内的门槛上,面前的小面人已经从几十个变成了一百多个,密密麻麻排成一个方阵,每一个都面朝月门外的方向。
何成局在门槛上坐下来,从地上拿起一个掉了胳膊的小面人,用指腹把胳膊重新粘回去,放回何甘的方阵里。何甘抬头看着爷爷,忽然问了一句:“爷爷,外面那些人,为什么哭了?”
“因为他们的家被烧了。”
何甘安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面前一百多个小面人,又抬头看了看何成局。
“那他们可以来我们家。”
何成局没有回答。他把何甘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让她靠着他的胸口。何甘手里还攥着一个刚捏好的小面人——这个小面人比其他的都胖,肚子圆滚滚的,大概是面团用多了。何甘说这个是爷爷,肚子大。何成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笑了一声。
这天晚上何府后宅月门内的那盏石灯笼一直亮到很晚。何甘睡着了,彭幼楚把她抱回去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那个肚子圆滚滚的小面人。何成局把她交给彭幼楚之后继续在月门下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地上那一百多个歪歪扭扭的面人方阵,有些面人的胳膊掉了,有些脑袋歪了,但每一个都坚定不移地面朝月门外的方向,面朝北门外那些火把和眼泪。他弯腰把掉了胳膊的那几个面人一个一个捡起来重新粘好,放回方阵里,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北门城楼上。
溃兵被挡在城外,难民被接进城里,何慎在城楼上放了整整一夜的响箭,何岳在花厅外救了整整一夜的伤兵,何慧何忆配了整整一夜的金疮药,何韵弹了整整一夜的普庵咒,何跃跳了整整一夜的舞,何清送了整整一夜的茶,何辩记了整整一夜的账,何芳塞了整整一夜的香包,何甘捏了整整一夜的面人。何成局站在城楼上望着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他想起十四岁的何慎手里那把绿豆糕的桂花味,想起何甘稚嫩的声音说“那他们可以来我们家”。
他转过身,对着城楼下越来越长的难民队伍,缓缓握紧了拳头。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