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她顿了顿,把包子一个个夹到盘子里,声音低下去,“我只求他别学他爹——他爹什么都自己扛,受伤了也不吭声。康儿这一点像他,不好。”
余姚姚没有说话。她知道周巧儿说的是谁。何成局什么都自己扛,这一点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五十一年夫妻,她见过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疤,但每一道都不是他主动给她看的,是她自己发现的。九龙之战后他回来,她给他洗澡,看到他后背上一道刀伤从肩胛骨斜到腰,已经结了痂。她问什么时候伤的,他说忘了。西樵山血战之后更甚——他身上添了七道新伤,进门的时候却在笑,说姚姚我回来了,你下碗面给我吃。她下面的时候眼泪掉进锅里,和面汤一起端给他,他吃完了,说好吃。
“太太,”周巧儿叫她,“粥好了,您先喝一碗。”
余姚姚回过神来。周巧儿端了一碗白粥放在她面前,粥面上撒了几粒切碎的葱花,旁边放了一小碟腌萝卜。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米香浓郁,入口即化。周巧儿熬粥是一绝,何府上下没有人比得上。彭幼楚的药膳讲究火候配料,周巧儿的白粥什么都不加,就是米和水,但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米粒煮化了却不清汤寡水,每一勺都有厚度。
“好喝。”余姚姚说。
周巧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了一下。她等这句“好喝”等了五十年。从春香楼的灶台边等到何府的大厨房,每次余姚姚喝她熬的粥都会说“好喝”,说了几千次,她每次都笑。
余姚姚喝完粥,天已经大亮了。何府开始热闹起来。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何继祖在练拳,拳头打在木桩上嘭嘭响。何念祖在旁边看,偶尔发出一声惊叹。何芳和何甘的笑声从后宅传出来——两人又在用面捏小人了。何慧和何忆从医馆回来拿东西,两姐妹边走边争论着什么,声音不高但语速极快。
余姚姚从厨房出来,往针线房走去。何府的针线房在后宅的东厢,三间屋子打通,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长桌,上面铺着各式各样的布料和针线。沈小荷坐在长桌前,手里拿着一件没做完的小衣裳,正在往上绣花。她旁边坐着几个第三代的孩子——何念月的裙子昨天在院子里刮破了,何继祖的扣子掉了两颗,何甘的袖子烧焦了一块,这是熬药膳的代价。
“太太来了。”沈小荷站起来。她七十一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铜边老花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裁缝婆婆,但何府的人都知道她不是。内劲境六阶的修为,在十五房小妾里跟秦舒云并列最高。她年轻时以一手七星飞针闻名,针线房里飞针走线的不只是布,也是她的兵器。何慎小时候跟人打架,被人堵在巷子里,沈小荷路过,从针线包里抽出三根针,把三个混混的手背钉在墙上,动作快得没人看清。
“你忙你的。”余姚姚在长桌边坐下。何念月立刻蹭过来,举起手里的裙子:“奶奶,裙子破了!”
“我看看。”余姚姚接过裙子,膝盖那里磨了一个洞。何念月今年八岁,爬树上房的劲头跟何慎小时候一模一样。“怎么磨的?”
“爬树。”何念月老老实实说。
“哪棵树?”
“后院的凤凰木。”
余姚姚笑了。何府后院的凤凰木是何慎小时候最爱爬的树。何慎七岁那年被陈玉成带去威海卫之前,临走前一天还在凤凰木上掏了个鸟窝,把鸟蛋交给何甘保管。后来他在威海卫困了一个冬天,回到广州的时候鸟蛋早就孵成小鸟飞走了,何甘哭了一场。何慎说没事,等明年再掏。结果第二年凤凰木被台风刮断了一根大枝,鸟窝没了,何慎站在断枝前发了好一会儿呆。
“让你沈奶奶帮你补。”余姚姚把裙子递给沈小荷。
沈小荷接过裙子,看了一眼,从针线盒里取出一根针,穿针引线,手指翻飞。何念月看得眼花,忍不住说:“沈奶奶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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