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快船加上镇海号,三艘船组成了巨臂航运部成立以来最大的一支船队。方月娘说要去,何康说你留在香港管码头,方月娘难得没有坚持。她站在码头上看着船队驶出维多利亚港,手里攥着何念祖和何念月的各一只手。码头的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乱了贴在脸上,表情很平静。
“娘,爹去哪?”何念月仰头问她。
“去日本。”
“日本远不远?”
“比广州远。”方月娘低头看着女儿,“你爹去运钢材,运回来给你梁伯伯打铁。”何念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何康站在镇海号船头,看着维多利亚港慢慢退到海平线后面。丁海掌舵,马三操炮——这老哥俩从广州到香港一路跟着他,脸上的皱纹和刀疤比当年更深了。马三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眯着眼睛看海图。丁海默默转着舵轮,左脸的刀疤被海风吹得发白。
“康哥,”马三忽然开口,“你说日本人会不会跟咱们翻旧账?”
“什么旧账?”
“甲午年的旧账。”马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个圈,“当年咱们在威海卫打的就是日本人。这才过了二十年。”
何康望着海面没有马上回答。海面上波光粼粼,一群飞鱼从船头掠过滑出去很远才落回水里。他想起那个姓郑的潮州水手,海螺壳现在应该还在郑家老母亲的床头放着。老母亲前年过世了,何康去参加了葬礼。棺材下葬的时候他把一个崭新的海螺壳放进了墓穴里。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那个水手叫过他“阿弟”。
“做生意的跟当年打仗的不是同一批人。”何康说,“山本那个人的手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没端过枪。他讲的是合同,不是炮弹。只要他守合同,我们就跟他做生意。”他顿了顿,“但如果他不守——我们有三艘船,船上有炮。”
马三咧嘴笑了,把烟重新叼回嘴里,低头继续擦炮。
船队到神户的时候是一个晴朗的下午。神户港比维多利亚港更大更繁忙,码头上的吊臂林立,红砖仓库一排排沿着海岸线延伸出去。港口的栈桥全是钢筋水泥结构,比香港的木栈桥结实得多。何康在驾驶舱里远远看到码头上堆得整整齐齐的钢材,在阳光下泛着乌蓝色的光。三井钢厂的代表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英文说得比山本还流利。他把何康带到堆场旁边指着已经码好的钢材说第一批一千吨已经备齐,随时可以装船。
何康走到钢材堆前伸手摸了摸。钢材表面光滑无锈蚀,截面切割整齐,规格跟合同上标的丝毫不差。这批货的质量确实比佛山的钢材好。梁铁海如果在世应该也会承认这一点。梁铁海是三年前走的,走之前还在佛山铁厂的炉子前面盯了一炉钢,徒弟扶着他回屋休息,他躺下之后说了一句“这一炉火候正好”,然后就再也没醒。何宁和梁敬堂给他办的丧事,棺材上盖了一块他亲手打出来的钢板做祭幛。何成局站在灵前鞠了三个躬,把一瓶九江双蒸放在棺材旁边,说老东西你先喝着,等我下去了再陪你喝。梁铁海一辈子滴酒不沾,何成局每次跟他喝酒都是自己喝两杯他只喝一杯茶。这一次何成局带了酒来,梁铁海也喝不了了。何宁说爹你别难过,何成局说我不难过,我就是后悔——后悔这么多年没跟他好好喝过一回酒。
何康在神户盯着工人装船,一捆一捆地检查编号。神户港的装卸效率比香港高,三井的工人操作吊臂精准利索,一捆钢材从堆场吊到船舱里平均不到十分钟。何康站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如果把巨臂码头的吊臂也换成这种型号,装卸速度至少能提高三成。
何康的船队是在出发后的第十八天回到香港的。镇海号拖着吃水线满满的三船钢材驶入维多利亚港的时候,何安正站在巨臂码头上等他。码头上的工人看到船队进港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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