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欢呼,何康站在船头举起手挥了一下。他晒黑了一大圈,嘴唇被海风吹得干裂起皮,但精神很好。
“一千吨,一捆不少。”何康跳下船,把货单递给何安。
何安接过货单没有看,而是拍了拍何康的肩膀。“深水埗三期可以开工了。”
深水埗三期是巨臂地产部成立以来最大的一个项目——在深水埗仓储区旁边新建四座钢结构仓库,全部采用从三井运回来的神户钢材。何安把三期项目交给了梁敬堂主持。梁敬堂四十四岁,佛山铁厂的当家,梁铁海的次子,何宁的丈夫。他的铁匠手艺跟梁铁海一脉相承,但脾气比他爹温和得多,工人们在他手下干活不怕挨骂但也不敢偷懒——因为梁敬堂骂人不带脏字但句句戳在点上。
何宁现在是巨臂集团的财务部副主管,跟何敏搭档。她从小跟苏筱学洋文和西洋会计,后来在佛山铁厂做了十几年总账房,对实业成本核算比何敏还熟。何敏管集团总账和金融,何宁管地产和仓储的成本核算,两人配合起来滴水不漏。何敏有一次对何宁说:“你要是早点来香港,我当年做的那份架构图就不会被娘改三个数字——你会直接改五个。”何宁笑了笑说你那三个数字里有一个是汇率算错了,不是娘的错,是你自己的错。何敏被噎得说不出话。
梁铁心今年十六岁,在圣保禄女校念书,英文说得比她娘何宁还好。她遗传了外公梁铁海的动手能力和外婆余姚姚的沉静气质,在学校里做手工课的时候用铁皮敲了一个迷你小火炉模型,老师问这是什么,她说这是我外公的铁厂。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外公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她说嗯,他已经过世了,但他打的铁还在。
何成局有时候会去深水埗工地上转一转。他穿着沈小荷做的那双新布鞋,走在碎石路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工人们都不认识他——这个看起来六十来岁的老头是谁没人知道,只知道何安对他毕恭毕敬。何成局也不跟人搭话,只是在工地边上站一会儿,看看梁敬堂怎么指挥吊装钢结构,看看工人们怎么绑扎钢筋浇筑混凝土,然后转身走回太平山顶的小屋。有一次何安问他,爹,你觉得三期工程怎么样?何成局想了想说了一个字——“稳。”梁敬堂做事确实稳。他爹梁铁海是火里来铁里去的人,钢花四溅中打了一辈子铁;梁敬堂比他爹慢半拍,但慢的那半拍不是在犹豫,是在算受力。每一根钢梁能承受多少荷载、连接节点的铆钉要打多深、抗台风的结构系数要留多少冗余,他都事先算得清清楚楚。何安有一次在工地上看到梁敬堂跟一个年轻工程师争地基灌浆的事——工程师说按英国标准浆液浓度百分之十五就够了,梁敬堂说香港的土质偏软,至少要百分之十八。两人拿着图纸在工地上争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梁敬堂说了一句“我爹教我的土办法比英国标准管用”,然后把图纸往腋下一夹亲自去搅浆。后来地基沉降测试结果出来,百分之十八的那片地基沉降量比百分之十五的小了将近一半。那个年轻工程师从此对梁敬堂心服口服。
民国六年秋天,何慎从广州调回了香港。把广州城防哨站的事全部交给了何安邦。何慎站在码头上穿着一身灰布短打,手里提着一个旧藤箱,脚上是秦舒云纳的那双靴子——靴底已经磨得很薄了,但他还在穿。何安邦在码头上送他。两人并肩站了好一会儿,何慎从怀里掏出那套四色旗——这是他在广州守城守了近十年的旗语系统,现在交到了何安邦手里。
“北门外的暗哨每两个时辰通一次消息。荔枝湾那边竹林密,晚上用灯比用旗管用。如果老独眼从广西回来,暗哨会提前两天预警。”何慎把旗子放在何安邦手里,“你话少,但哨站的兄弟们信你。信比话管用。”
何安邦接过旗子。他今年二十五岁,守城九年,从十七岁守到二十五岁,何慎的每一个哨站他都熟悉,每一个暗哨的位置他都背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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