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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三年的冬天,何成局在太平山顶的小屋里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广州何府的后宅,院子里桂花正开着,香气浓得化不开。余姚姚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纳一双新鞋底。她抬头看到他走进来,笑了一下,说老爷你怎么才回来,面都凉了。何成局走过去想接那碗面,手伸到一半,梦醒了。他睁开眼睛。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晨光刚刚透进来,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像有人在水上铺了一层纱。他坐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脚底板。一百四十八岁。先天境巅峰的气机还在经脉里缓缓流转,但他的容貌已经开始变老了——两鬓的斑白蔓延到了头顶,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手臂上的皮肤松弛下来,老年斑一块一块地浮现。先天境的寿命上限是一百五十岁,他还有两年。两年之内突破不了天人境,他就得走。
他弯下腰,从床底拖出那个旧藤箱。藤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五双布鞋,有些已经磨穿了底,有些鞋面洗得发白,但每一双都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他拿起最上面那双——沈小荷做的最后一双鞋,鞋底纳了五层,踩了几十年还没破,但鞋面已经薄得透光。他把鞋穿上,站起来,推开木门。山道上的凤凰木正在落叶,何植当年从白云山上带回来的那棵苗如今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但今年它没有开花。何成局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枝干,心想大概是太老了。
他沿着山道往下走。太平山道他走了七十多年,从民国初年走到现在,从大清亡了走到香港经济起飞,每一级石阶都被他的脚底板磨得发亮。山腰缆车站旁边那个哨站还在,何安邦布置的安保队员已经换到了第三代——最早那批老游击队员都退休了,现在站岗的是何家第五代的年轻人,穿着便装假装晨跑,看到何成局从山上下来,远远点个头,不靠近。何成局也点个头,继续往下走。
他要去参加何清的葬礼。
何清是上个月走的,享年八十六岁。她走得很安详,在茶室里泡完最后一壶凤凰单丛,把茶倒进公道杯,端起来闻了闻,然后轻轻放在桌上。她对旁边正在整理茶具的徒弟说了一句话——“这一壶泡得最好,可惜没人喝了。”说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徒弟以为她睡着了,等发现不对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凉了。
葬礼在湾仔老茶室举行。何清生前说过不要大操大办,但来的人还是挤满了整条巷子——茶界的同行、喝了她大半辈子茶的老街坊、何家上下几十口人。她的徒弟把那壶她最后泡的凤凰单丛供在灵前,茶水已经凉了,但蜜兰香还在,溢满了整间茶室。何成局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让开了一条路。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脚上是沈小荷做的最后一双布鞋,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他在何清的灵前站定,看着遗像上女儿花白的头发和温和的笑容——何清长得像刘惠珍,泡茶的手法也像,连端茶杯时小指微微翘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他把小布袋放在供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把紫砂壶——刘惠珍留下的那把,何清用了大半辈子,只在逢年过节才拿出来泡一回。壶身已经被茶油养得温润如玉,壶嘴有一点磕碰的痕迹,是何清十四岁那年学泡茶时不小心磕在茶盘上留下的。何清为那个磕痕哭了一整夜,刘惠珍说别哭,壶磕了不耽误泡茶,泡出来的茶还是好喝的。何成局把紫砂壶放在何清的遗像前,说了一句话。
“你娘说壶磕了不耽误泡茶。你现在见到她了,给她泡一壶。她好久没喝你泡的茶了。”
灵堂里很安静。何清的徒弟跪在灵前哭得肩膀发抖,何家第四代第五代的孩子们站在两侧,有人低头抹眼泪。何成局没有哭。他在灵前站了好一阵,然后转身走到角落里坐下。他旁边坐着何辩——七十九岁的何辩头发已经全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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