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娘留给你的。何芳摇了摇头——“里面的旧药是我娘留下的,新药是我自己配的。旧药已经不多了,每次换药都会损耗一点。我算过了,大概还够用两三年。我走了之后你帮我保管。不用换药,让它自然散尽。散尽的时候,我跟我娘就团聚了。”
何甘握着香囊,指节发白。她想说什么,但嗓子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何芳靠在轮椅上看着海面上的落日,声音很轻:“何忆姐走的时候说,她娘唐晚晴教她的第一件事不是扎针,是摸脉。她说‘摸到脉了,就知道人还活着’。我摸了一辈子脉,摸了无数人的脉。现在我的脉快摸不到了。甘姐,你别难过。人走了,脉没了,但针还在。针在,何家的医术就在。”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我小时候胆小,怕打雷,怕打仗,怕病人死在我针下。你每次都把你的双皮奶分我一半,说吃了就不怕了。”
何甘的眼泪滴在香囊上,把旧绸布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何芳在当天夜里走了,走的时候很平静,睡梦中嘴角还微微翘着。何甘把那个安神香囊放在她手边,想了想又拿起来,从自己的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那是她自己的安神香包,何芳很多年前给她做的,她戴了快七十年。她把两个香包并排放在何芳的枕边,一个合欢花的甜,一个当归的苦,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何成局站在病床前,低头看着何芳安详的面容。他想起张颜——张颜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张颜的通感体质遗传给了何芳,何芳又把它用在了针灸上,何家的安神香从张颜手里传到何芳手里,已经传了四代。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张颜,你女儿去找你了。她把香传下去了。”
何甘在何芳走后的第三年也走了,享年八十八岁。她走的那天还在医馆里上班——何氏医馆的第五家分馆开在九龙,她每周去两次,给药房的年轻药剂师们讲药膳课。那天她讲的是彭幼楚传下来的当归红枣乌鸡汤,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台下十几个年轻面孔,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笑出声的话:“我娘教我这个方子的时候说我切的当归跟手指头一样粗。我今年八十八了,刀工比当年好了不少,但还是比不上何慧姐。何慧姐切的当归能透光,我切的只能透一半。”她笑了笑,“不过没关系。何慧姐说药膳的关键不是切得好不好看,是用心不用心。我娘切得粗,但她的汤是全何府最好喝的。”那天傍晚,何甘在医馆门口跟每个下班的人说“明天见”。然后她回到湾仔的老房子——那是她跟何芳一起住了几十年的公寓,客厅里摆着两个并排的药柜,一个归何甘一个归何芳。何芳走了之后那个药柜一直保持着她生前的样子,针灸模型上还插着最后一根没拔的金针。何甘在沙发上坐下来,翻开她整理了大半辈子的《何氏药膳谱》。这本手稿从彭幼楚传给她的那本小册子开始,她增补了五十多年,已经变成了厚厚一沓。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当归红枣乌鸡汤,当归五钱,红枣十枚,乌鸡半只,生姜三片,枸杞少许。彭幼楚原方。另:我娘会在汤里偷偷放两块冰糖。何慧姐说放冰糖会影响药性,何忆姐说少放一点没事,何芳说冰糖润肺可以加。四人争论多年无果。我每次炖都放两块。因为汤甜一点,喝的人会笑。”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把本子合上。封面上“何氏药膳谱”五个字是她自己写的,字迹工工整整,跟她娘彭幼楚的笔迹很像——当年她帮彭幼楚抄药方的时候一笔一画照着描的。她把本子放在茶几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写着“留给何氏医馆药房”。然后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是十二岁的小姑娘,蹲在何府后宅的门槛上捏面人。爷爷是三头六臂的,七哥脚上穿着新靴子,大姐手里拿着算盘,四姐脖子上挂着香包。她捏好了面人跑进厨房,
-->>(第3/6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