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刺史大人、钦差大人,末将林冲在此。末将从未私分过一文剿匪贼赃!去年黑风寨之役,所有缴获金银、器物,皆由县衙主簿会同州府派来的书吏,当场清点,一式三份造册。一份上缴州府库房,一份留存县衙存档,一份当时便张榜公示于县衙门外,所有抚恤、赏银发放,皆有花名册与领款人画押为证!州府备案文册编号为丙字柒号,刺史大人府衙档库,随时可调阅核查!”
他每说一句,郑南星的脸色便白一分。
林冲说的太具体了,具体到州府备案的文册编号!
跟在林冲身后的,是军器监赵铁匠。
老头儿还是那副木讷模样,甚至有点紧张,搓着手,但眼睛却亮得出奇。
他走到林冲身边,先朝王德安和陆怀瑾鞠了个躬,然后看向郑南星,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钦差大人,俺老赵交给钱大人的那卷图纸和那包铁粉……是陆大人让俺给的。”
郑南星脑中“嗡”的一声。
赵铁匠继续道,语气带着匠人特有的实诚:“俺们陆大人说了,钦差来查,咱们得配合。所以俺就照着陆大人的吩咐,给你了”
堂内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堂外远处模糊的衙役换岗脚步声。
王德安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郑南星瞬间灰败下去的脸上停了停,又扫过神色坦然的林冲和赵铁匠,最后落在陆怀瑾平静无波的侧脸上。
他心中已如明镜一般。
郑南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窜起,瞬间冲到头顶,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却像被堵了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份字字诛心的弹劾奏章副本,那力透纸背的字迹此刻显得如此荒谬,如此可笑。
那所谓的“铁证”,林冲的“证词”,赵铁匠献上的“秘宝”……原来全都是对方早已布好的局,挖好的坑,就等着他兴冲冲地跳进来,抱着这些精心伪装的“罪证”,傻乎乎地跑到刺史面前,上演一出贼喊捉贼的闹剧!
他被骗了。
从头到尾,他都被那个看似闲散、宠妻无度的年轻县令,玩弄于股掌之间。
钱谦站在郑南星身后侧方,早已面无人色,冷汗浸透了内衫,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看看郑南星,又惊恐地看向陆怀瑾,对方甚至没给他一个眼神。
王德安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的威压,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郑大人,”他看着郑南星,目光锐利,“林教头所言,州府确有完整备案,所有剿匪缴获、抚恤开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本官离府前,才核验过存档文册。你弹劾陆县令‘私分贼赃’,为何不先向州府调阅存档?偏听一面之词,便欲罗织罪名,上达天听?”
他又看向面如土色的钱谦:“还有这所谓‘匠技外泄’,钱大人,你身为朝廷命官,收取地方匠人‘献技’,可曾验明真伪?可曾想过,这或许是地方为应对你等逼索,无奈出此下策?钦差查案,当秉持公心,详加核验,岂能如此草率,几乎酿成冤案,陷害能吏!”
每一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郑南星和钱谦的心口上。
郑南星身体晃了晃,手中的奏章副本飘落在地,他浑然未觉。
脸上那维持了许久的清高、矜持、阴鸷,此刻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惨白,和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惊骇、茫然,以及一丝……即将崩塌的恐惧。
王德安不再看他,转而对陆怀瑾和缓了语气:“陆县令,林教头、赵师傅,此事本官已知悉。尔等忠于职守,配合查察,并无过错。起来吧。”
“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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