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年年泛滥留下的痕迹,也是吞噬过无数生命的“鬼见愁”。
远滩一线壮汉列队深挖江泥,就地取土夯筑丈高防洪圩堤,以芦苇、竹篾夹固堤基,抵御春夏暴涨春汛;中段连片开挖纵横塘浦,五里一纵渠、十里一横塘,四角夯造石闸,旱时开渠引水,汛期落闸挡潮;近岸浅滩摊开大片晒泥场,江泥经冬日江水浸泡,立春日晒腐熟,便是上等水田基肥。
“老哥,把这滩涂围住,用处大吗?”一瘦小之人问。旁边一黑壮大哥笑了:“你从北面来,怎知这用处。铁哥可说了:高坡分划旱地,可让中原来人辟垄种植粟麦;低洼水田修整好,便给江淮农人预备插早稻;浅水塘围出菱芡池,可让外地迁来渔户打理水生作物。”
一群壮年合力推动巨型木翻车抽干滩内积水,妇人蹲在水边搓草绳捆秧架,孩童挎竹篓捡拾螺蚌、打捞水藻沤肥。圩边搭起连片竹屋,作临时粮仓、灶房,一日三餐南北吃食同烹,渐有流民举家迁居滩涂。蒋铁早已宣布,待新开圩田筑起,荒烂江滩化作可耕沃土,将全数均分务农百姓。
出北门的,是一千名造船的汉子。
他们的工坊,就在江边的码头上。这里没有荒山的粗犷,也没有滩涂的泥泞,有的只是木料的清香和铁器的碰撞声。
城北富春江、分水江、天目溪三江交汇船坞,数十艘中型近海渔船骨架竖立,采用多层隔水舱技法,杉木龙骨坚固耐浪;中段内河舴艋作坊绵延成片,打造轻便浅滩小渔船;近岸木作区千匠流水分工,各司其职。
掌墨老匠持鲁班尺定龙骨长宽、吃水深浅;壮年匠人以榫卯拼接船身,缝隙麻丝混桐油密封防渗;年轻士卒剖木刨桨、削橹;西侧棚屋专门分给妇人,织造各色麻布船帆;江边冶坊每日送来新铸船钉、铁锚、渔钩,源源不断送入坞中。洪州旧船工、明州归渔、淮南水手互相交流造船手艺,坞边角孩童捡拾木屑编小篮,刨木声、敲钉声、纺线声交织,往日水师造战船的工坊彻底改制民用,千艘新船待春潮下水,供给城内新增渔民水上谋生。
黄昏时分,三路人马陆续收工回城。扛着工具的队伍走在暮色里,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投在路边的残雪上,像一幅幅移动的剪影。平澜城的炊烟正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一缕一缕,在晚霞中染成淡紫色,袅袅地散入渐浓的暮霭里。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飘出香气——元宵节,照例要吃糯米圆子。可今年的元宵,多了几样新鲜东西:山那边送来的新挖的冬笋,江岸上摘的野荠菜,还有从船厂带回的几条鲜鱼。人们围坐在桌边,吃着,喝着,说着白天的新鲜事,笑声从窗缝里溢出来,飘到街上,汇进满城的灯火里。
入夜,蒋铁带着十勇和五十二子,才刚出城。他们自东门缓步出城,直奔城东整条临江岸线,重启荒废多年的铁匠长坊。
江岸线上,一字排开了十余座铁匠炉。炉子是下午才砌的,浩勇牵头,带着几个兄弟从城西搬来旧砖,就着江边平整的沙地,垒起了一座座小炉。炉膛用黏土和碎瓦片抹得光滑,鼓风的风箱也是新做的,杉木的箱体,牛皮的风页,拉着还带着新木特有的涩响。炉边的铁砧是旧物,从当年蒋家湾带过来的,上面还有经年累月锤击留下的凹痕,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光。每座炉前都插着一面小小的红旗,旗上写着各家的名号——蒋记、泽记、洪记、浩记、涌记、涛记、沛记、沧记、沃记、沂记、泛记,十一面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江岸上,早已聚满了人。平澜城的百姓倾巢而出,连周边十里八乡的村民也提着灯笼赶来了。青石板街上,竹灯笼一排排亮起,红光映在未化的残雪上,把整条街映得像一条暖融融的溪流。孩子们跑在最前面,手里提着各色小灯,有兔儿的、有鲤鱼的、有莲花状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一群游动的萤火虫。老人们搀着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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