杖,在人群中缓缓穿行,偶尔停下来,跟身边的人絮叨几句,说的无非是“今年这阵仗,比往年热闹”“将军亲自打铁,这铁打出来的东西,一定好使”。
江风从水面上吹来,裹着初春的潮润,却吹不散人们的热情。
吉时到。蒋铁走向最中央那座铁匠炉。他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短褐,袖口紧束,腰间扎一条宽皮带,脚上蹬着厚底布鞋。身后,十勇兄弟各守一座炉前,一样装束,一样肃立。炉膛里的炭火被风箱拉得通红,火舌舔着炉壁,发出低沉的呼呼声。火光映在十一张黝黑的脸上,把那些刀刻斧凿般的皱纹照得分明。
蒋铁从身边拿起一柄铁锤。那是他从洛阳带出来的旧物,柄被握得油润发亮,锤头泛着经年累月磨出的乌光。他提着锤,缓步走向铁砧。全场的喧嚣忽然静了下来,只剩下江风的呜咽和炭火的毕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聚在那柄铁锤上,聚在铁砧上那块静静躺着的废铁上。
他站定,把铁锤在手中掂了掂,然后抬起眼,扫过全场。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宁真抱着念念站在人群最前面,念念手里还提着一盏兔儿灯;福王妃和建王妃并肩而立,两人都换了寻常村妇的装束,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端方;五十二个少年站在侧前方,身姿挺拔,目光灼灼;还有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百姓、那些在白天开了荒围了田造了船的退役士兵。他们的眼睛里,映着炉火,也映着一种共同的、鲜活的期待。
蒋铁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沉得像铁:“今夜开炉,不为铸剑,不煅刀。只打犁铧、打锄头、打船钉、打灶锅——打一切能让日子过下去的东西。”
他说完,侧身从炉膛里夹出那块烧得通红的铁。铁块冒着细微的青烟,表面滚烫的氧化皮剥落下来,在砧面上弹跳几下,化作细小的火星。蒋铁深吸一口气,抡起铁锤——
第一锤,落在铁块正中。“铛——”
那一声清越的脆响,在夜空中荡开去,盖过了江风,压过了人语,像一声宣告,又像一声承诺。紧接着,是第二锤,第三锤……十座洪炉,十柄重锤,在同一刻落下。
“铛!铛!铛!铛!……”
十勇兄弟的铁锤次第落下——泽勇、洪勇、浩勇、涌勇、涛勇、沛勇、沧勇、沃勇、沂勇、泛勇,十柄铁锤此起彼伏,铛、铛、铛、铛,错落有致,像一首古老的打铁谣,被江风送出去老远。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沉闷、雄浑、带着金属质感的敲击声,汇成一股洪流,瞬间压过了江水的呜咽。那不是杂乱无章的噪音,而是一种古老的、充满力量的节奏,是大地的心跳,是江河的脉搏。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孩子们跳起来,老人鼓起掌,年轻人抻长了脖子往前挤。那欢呼声和铁锤声混在一起,沿着江岸线蔓延开去,把整座平澜城都包裹在一种滚烫的、翻涌的热浪里。
灯火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那些曾经握着刀的手,此刻抚着新打的犁铧、锄头、船钉;那些曾经站在不同旗帜下的心,此刻被同一炉炭火烤得暖烘烘的。北地的信天游、淮南的秧歌调、闽地的采茶歌、中原的梆子腔,各色口音在夜风中交织、应和,竟奇妙地踩着同一个节拍。
城墙上,城楼上,家家户户的窗棂后,无数双眼睛望向江边。江岸线上,十一座铁匠炉连成了一条蜿蜒的火龙。龙头在码头的石阶上,龙尾甩向远处芦苇丛生的江湾,龙身赤红,鳞片是飞溅的铁花,龙须是飘动的火星,整条龙就在江边翻腾游动,仿佛要把这乱世兵戈都烧成灰烬,重铸新的人间。
蒋铁锤下那块铁,渐渐有了形状——是一把锄头。锤声愈发沉稳,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久违的笃实。那力道从肩到肘,从肘到腕,最后从锤头传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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