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上,发出那种只有老铁匠才打得出来的、均匀而饱满的声响。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刚带着兄弟们逃到富春江边时,也是这样在江边支起铁炉,一锤一锤打出活下去的底气。那时候,他只想寻一隅安身;如今,这一隅已经长成一座城,而城里的每一缕炊烟,都在告诉他:这条路,要走稳。
3
立春过后,平澜城一日比一日舒展起来。富春江的水,平缓而悠长地流淌起来。
江岸上的柳条,隔夜看还是枯褐色的,第二天早上便鼓出米粒大的嫩苞,第三天便裂开一线鹅黄,在渐暖的江风里颤巍巍地探出头来。田垄间的草芽,从冻土的裂缝里挤出来,一簇一簇的,青得发亮。城外的桃花也开了,先是东山坡上一片粉红,隔几日南面的溪谷也红了,再有城西的滩头、城北的堤脚——春风仿佛一夜之间就把整座城都亲了个遍,到处是桃红柳绿,连空气里都浮着一种软软的、懒懒的暖意。
平澜城的百姓,这个春天过得格外踏实。拓荒的梯田已经翻过一遍土,黑褐色的肥泥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围垦的滩涂也筑好了堤,新开的渠沟里清凌凌的水正引进来,等着泡田育秧;船厂那边,新造的渔船一艘接一艘地下水,渔民们试航回来,脸上都挂着笑,说这船吃水深、转舵灵,比往年自家攒的破船强了不知多少。铁匠铺日夜不休,蒋铁带着十勇兄弟轮班打铁,锄头犁铧的订单排到了下个月,就连周边十里八乡的农户都赶着牛车来添置农具。打铁,已成了他和兄弟最熟悉、最喜爱、最拿手、最自豪的行当。
蒋铁的日子,也终于过成了他梦寐以求的模样。白日里,他或是在铁匠铺里抡上几锤,听着那“铛铛”的金属脆响,感受着铁块在锤下延展成犁铧、锄头的踏实;或是带着念念在章溪畔的田埂上走走,看新发的秧苗在春风里摇曳,听学堂里传来的稚嫩读书声。夜里,他便与宁真、福王妃、建王妃围炉夜话,看念念在灯下逗弄小兔。这座城,这些人,这份烟火气,像一张温暖的网,将他那颗在乱世中颠沛流离、饱经风霜的心,妥帖地安放了下来。他以为,这便是终点了,这便是他蒋铁用半生血火换来的、可以安放余生的桃源。
然而,这份安宁,在一个春日的午后,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得粉碎。
那是个午后,太阳暖融融地晒着,蒋铁正在铁铺里打一把犁铧,忽然听见街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抬眼望去,两骑快马正沿长街奔来,马蹄踏得青石板“得得”响。马上的骑士翻身下马时,脚步虚浮,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竟是张大长腿和常铁脚板。
十勇兄弟最先认出来,浩勇把手中的锤子一丢,大步迎上去:“张兄弟!常兄弟!怎么回来了?”泽勇、洪勇、涌勇、涛勇几个也围了上来,沛勇、沧勇、沃勇、沂勇、泛勇从各自铺子里探出头来,一见是张、常二人,纷纷扔下活计跑了过来。王校尉带十兄弟也是急急赶来。一时间铁铺前围了二三十条汉子,你一拳我一掌地拍着张、常二人的肩背,笑声粗犷热闹,震得江边柳枝都簌簌地抖。
蒋铁放下锤子,擦了一把额上的汗,脸上也浮着笑。可他心里,微微一沉。张、常二人,不告而归,明州那边,必有变故。
“来来来,喝酒喝酒!”沧勇已经折回酒肆提了一坛陈年桂花酿,又端了十几只粗瓷碗,摆在铁铺前的木案上。泽勇搬来几条长凳,洪勇从灶房端出一盆新炸的蚕豆,众人就这么在午后的春光里围坐下来,碗一碰,酒便泼泼洒洒地溢出来,在阳光下发亮。
“张、常二位兄弟,我等兄弟这里,可是许了你俩好酒的!”沧勇一仰脖子饮尽一碗,抹着嘴笑,“这一碗酒,先敬你俩!”
张大长腿接碗饮尽,长出一口气:“可不是嘛,铁哥回来了,我等也回来了,兄弟们又聚到一处了。”
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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