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蒙的天地缓缓透出一丝微弱的天光。压抑了整日的苍凉悲悯稍稍褪去,可整片荒原的死寂与清冷,依旧死死笼罩着这片坟地,沉甸甸压在人心之上。
乡邻们陆续轻声道别,踏着松软黄沙,一步步转身离去,将这片寂寥坟地、将孤身一人的少年,静静留在戈壁深处。他们步履缓慢、神色怅然,心底各有盘算,也各有唏嘘,有人怜惜他从此无依无靠,有人笃定他年少脆弱、必定一蹶不振,有人静静观望、等待他跌落谷底、任人拿捏。
荒原之上,最终只剩少年一人,与一方新坟、满目风沙、百年枯杨两两相对。
天地辽阔,万物孤寂,风声簌簌,沙语沉沉。世间所有喧嚣、所有人情、所有算计、所有冷暖,尽数被远远隔在荒原之外,只剩他与逝去的母亲,隔着一抔黄土、隔着生死两界,完成一场无人知晓、彻彻底底的告别。
他缓缓屈膝,在坟前跪落,动作缓慢、沉稳、庄重,没有半分仓促慌乱。双膝触及微凉沙土层的那一刻,积压三日、压抑数月、沉淀十九年的万般情绪,没有爆发,没有溃堤,只是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寒凉,彻底浸透四肢百骸、渗入骨血神魂。
十九年人生,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凌厉、毫无遗漏,飞速掠过脑海。
他看见幼时寒冬腊月,母亲抱着瑟瑟发抖的他,缩在破旧土屋的炕头,用单薄身躯替他抵御无尽严寒;看见他年少受辱、满身委屈归家,母亲默默温好热饭、轻声开导,替他抚平心底伤痕;看见母亲夜夜病痛难眠,强忍苦楚不肯出声,只为不让年幼的他忧心牵挂;看见她年年岁岁立在村口风沙里,遥遥望向远方长路,等候那个永远不会归乡的人,耗尽青春、熬干温柔、落空半生期盼。
他更清晰看见、刻骨铭记所有凉薄与辜负。
看见生父借着谋生之名,逃离清贫故土、逃离家庭责任、逃离妻儿牵绊,在外逍遥自在、闲散度日,对家中绝境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看见他数年无信、数年无归、点滴无援,任由发妻久病缠身、孤苦终老,任由幼子无人庇护、挣扎求生;看见这对母子熬过的每一次饥寒、熬过的每一场病痛、熬过的每一回欺凌、熬过的每一段绝境,皆是他亲手漠视、亲手放任、亲手造就。
邻里的闲言碎语、无端非议,是无人撑腰的恶果;家中的清贫拮据、绝境求生,是无人兜底的无奈;母亲的积劳成疾、含恨离世,是至亲凉薄的终极代价。
从前年纪尚小、心性未熟,他尚且会自欺欺人,会在无数个深夜抱有卑微奢望:或许父亲是身不由己,或许他是谋生艰难,或许他心底尚存半分亲情,只是归途遥远、身不由己。为了这份虚妄的念想,为了不让母亲彻底心寒,他选择隐忍、选择包容、选择不怨、不恨、不究。
可如今,所有自欺欺人的念想尽数碎裂、彻底崩塌。
世间所有身不由己,说到底,皆是不愿而已。
他不是不能归,是不想归;不是无力帮扶,是不愿帮扶;不是无心绝情,是本就凉薄。十余年间,他舍弃的从来不是一方清贫故土,而是结发妻子的半生守候、是亲生骨肉的半生成长、是为人夫、为人父最基本的责任与良知。
少年垂着眼睑,长跪不起,指尖深深嵌入微凉的黄沙之中,指节紧绷、泛出青白,沙土顺着指缝滑落,如同再也抓不住的时光、留不住的温柔。
眼底依旧无泪,可心底早已掀起万丈惊涛,冷却成万古寒冰。
世人皆劝人死为大、血脉为重、凡事留一线,可无人知晓,这对母子熬过的每一寸苦难,都刻着那位生父的绝情与亏欠。母亲一生善良、一生隐忍、一生不争不抢,到死都未曾说过丈夫一句恶言、未曾对外控诉半分委屈,始终为他保留着最后一丝体面与尊严。
这份温柔与包容,是母亲的仁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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