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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一年,一月二十五日。奉天的冬夜冷得像一块冻透了的铁,风从城墙缺口灌进来,贴着地面刮过每一道门缝和窗棂,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吹得呜呜作响。叶府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渗出来,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落下一小片暖色,可那暖色是虚的,风一过就散了。
叶峰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只打开的木匣子。匣子不大,边角已经磨得圆润发亮,是很多年前的老物件了。里面装着几样小东西——一支半旧的毛笔,笔杆上刻着极细的字,是二女儿婉冰小时候学写字时他亲手刻的;一只褪了色的布老虎,针脚歪歪扭扭,是大女儿婉颜七八岁时缝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嫡庶,只知道拿着那只老虎满院子追着妹妹们跑;还有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帕子,帕角绣着一朵歪斜的兰花,是五女儿婉心刚学女红时偷偷绣的,绣完了他都没看一眼就收进了匣子里。
他伸手拿起那只布老虎,老虎的耳朵已经被磨得看不出形状了,缝线的颜色褪成了灰白。他记得婉颜小时候总是把这东西攥在手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摔了跤也不肯松手。那时候他还不是一个满脑子算计的人,还会蹲下来替她擦掉膝盖上的灰,把她抱起来说“不哭不哭,阿玛在这儿”。是什么时候变的呢?是从婉颜出嫁那天开始的吗?还是更早?叶峰想不起来,他只记得从某一个时刻起,他看每个女儿的时候,心里最先跳出来的念头不再是“她们开不开心”,而是“她们能换回什么”。
他把布老虎放回匣子里,手指在边缘停了一下,又拿起那支毛笔。婉冰的字是几个女儿里写得最好的,这笔是他请奉天最好的匠人刻的,笔杆上那行小字是婉冰自己写的——“阿玛万福”。那时候她大概以为真的能万福,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后来她嫁到了傅家,成了民国首富的少奶奶,三年回不了一次娘家。他最后一次见她,她坐在叶府偏厅里安安静静地喝茶,穿得素净,话也不多,和从前那个会扑过来抱着他脖子撒娇的小姑娘判若两人。他把毛笔也放下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有人在角落里不紧不慢地数着什么。叶峰站起来,推开书房的门,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袖口鼓了一下,他没有拢,抬脚穿过回廊,朝佟佳氏姨娘的院子走去。回廊上的灯只留了一盏,在风里晃悠悠的,把他脚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留一段回头的时间,可他始终没有回头。
佟佳氏姨娘还没有歇下。她坐在灯下做针线,手里是一件小衣裳——是给若雪缝的春衫,袖口绣了一圈细细的缠枝纹。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叶峰站在门口,手里的针线没有放下,低声叫了一句:“老爷,这么晚了,有事?”
叶峰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那些话在肚子里翻一遍再吐出来,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婉月走了那么多天了。你去佟府看看她,把她接回来。”
佟佳氏姨娘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悬在半空中。她抬起头看着叶峰,目光在灯下显得格外平静:“老爷,你打了她一巴掌,她是不会再回来的。”
“你是她额娘,你去跟她说,她总会听。”叶峰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
“她不会听的。”佟佳氏姨娘放下手里的针线,声音不高不低,“老爷,你让五丫头去锦州,让她去劝袁斌退兵的时候,婉月就已经憋着了。她看着五丫头抱着那件染血的棉袍跪在回廊上哭得站不起来,看着婉心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地坐在那里守着一枚香囊——她心里那根弦就崩了。你打她那一巴掌的时候,她也没有哭。她说‘不认你这个阿玛’的时候,她也没有哭。老爷,你知不知道一个人要到什么地步才会说出那句话?她不是赌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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