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手里的茶盘翻了。
茶壶、茶盏、茶叶罐,一股脑砸在青砖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老……老爷……您是从……"
"倒茶。"周慎言的声音还是那个审犯人的调子,但今天打在管家耳朵上不疼。"倒两杯。一杯送我书房。一杯送偏院。"
"偏……偏院?"
"夫人今天起得晚。茶温着,等她醒了再送。"
管家蹲下去捡碎瓷片。捡了两片,手抖得捡不起第三片。夫人在偏院住了三年。三年里周慎言没给她送过一杯茶。今天是破天荒。
"还有。"周慎言走出去三步,扭脸看了管家一眼。"昨晚的事:"
"我什么都没看见!"管家脱口而出。
周慎言盯着他看了两息。脸上那层紧绷的皮肉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在忍。一个当了六年县令的人在忍笑。忍得比审犯人还用力。
"我是说。昨晚东街井挑的水,茶味不对。今天换一口井。"
"是……是。换井。"
周慎言往县衙走。袍角带风。
管家蹲在地上,面前一堆碎瓷片。碎瓷一片没捡完。老伴从灶房出来,看见他蹲在地上发愣。
"你蹲在这儿干什么?茶盘呢?"
"碎了。"
"怎么碎的?"
管家抬起头。见了鬼,又见了菩萨。两种表情同时糊在脸上,哪个都不像。
"老爷昨晚睡在偏院。"
老伴正在舀米的手停在半空。米从瓢里滑下去,一粒一粒掉进锅里。"你说什么?"
"老爷。昨晚。偏院。今天早上从偏院出来的。让我给夫人倒茶。茶要温的。夫人今天起得晚。"
老伴把瓢搁在灶台上。她在这府里待的年头比管家还长,从来没见过夫人起晚过。三年来夫人每天卯时准点起床,比县衙的晨钟还准。今天起晚了。
"那粒药。"老伴说。
"什么药?"
"昨晚老爷吃的。林大夫给的。蓝色的。半粒。"
管家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昨晚丫鬟跟他说老爷吃了半粒蓝色药片就没砸砚台。他没当回事。药嘛,吃了不砸东西,顶多是安神的。
"那不是安神的。"老伴把瓢搁稳当了,转过身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安神的药能让老爷进偏院?能让夫人起晚了一个时辰?"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粒药到底治什么。"
管家蹲在地上,面前一堆碎瓷。他把碎瓷片一片一片码整齐,码了三排,每排间距一样宽,像在案上码公文。
"治了三年没治好的东西。"
老伴没再问了。她蹲下来帮管家捡碎瓷,捡了两片,手也开始抖。
"夫人今天:"
"起晚了。三年来头一遭。"
"打从搬进偏院起,头一遭。"
"对。"
"那以后:"
管家站起来,手里捧着一把碎瓷。"以后这府里碎瓷少了。你多买几只茶盏备着。给老爷备的。我摔不了那么多。万一哪天药断了,他找不到东西砸。"
老伴接过碎瓷片,撒进垃圾桶里。"那我去东街井多挑两担水。老爷换了井水,以后不喝后院那口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你告诉我的。"老伴站起来,"那口井有问题。要不然老爷换了它干什么。"
周慎言到了县衙大堂。
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是值守的衙役老丁。他在周慎言手下站了十五年岗。
老丁看见周慎言跨进大堂的门槛。自己跨的。没让人扶。袍角带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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