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的竹叶水滚过了,苏婉把盖子揭开,蒸汽冲上来,夹着竹叶的清气。她把水倒进豁口碗里,端出来,摆在周慎言面前的诊桌上。
水是青绿色的,碗底的竹叶已经煮过了火,叶边卷起来,露出底下浅白的脉络。周慎言低头看着那碗水。喉结又动了一下。水面纹丝不动,他的倒影在水面上碎成几块拼不回去的青色。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这只手刚才攥着折扇纹丝不动,现在从袖口退出来的时候指尖在颤。动作极微,林逸看到了。一个在衙门审过上百起案子的人,在伸手的时候,指甲盖碰到了袖口的内衬,发出极轻的"刮"的一声。
林逸从药柜里取出那只瓷瓶。瓶口塞紧,拔开软木塞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他把瓶底往掌心里轻轻一拍,一粒蓝色药片跳出来。
五十毫克标准片剂,菱形,切边整齐。窗外的日光照在药片表面,蓝色在亮度下稀释了一层,但药片的棱角折出了另一层更深的蓝。他把药片放在干净的白瓷小碟里,从中间一分为二。切开的断面没有碎屑,两条蓝色的切面在碟子里并排躺着。
其中半粒拈起来,搁在一片备好的桑皮纸上。纸是赵德安今早送来的,裁剪成三指宽的小方块,每张折了四条褶,供分药使用。
周慎言看着那半粒蓝色菱形。纸面上的药片只有小拇指指甲盖的一半大,光照下折射出极淡的蓝。
"就这么小?"
"这半粒药只管一件事。"林逸把纸片推过去,"扩张脉络。你肝经的热被附子烘了五年,血管拧成了一根麻绳,圈数太多。这半粒药能让那根麻绳松开来。松开之后血走得动,头疼能缓一缓。那是血管暂时松开了。血管通了,疼自己就退了。它不解寒毒。它也不补肾阳。它能做的只有一件:让你那根被寒石胆堵了十年的下焦脉络,今晚重新走通。"
周慎言盯着纸片上的半粒蓝。
"排毒的方子,明天复诊之后我另外开。"
周慎言把纸片拈起来。
拈着纸片的手微微发颤。纸片在他掌心里停了三个呼吸,收进袖子里。折扇往外挪了半寸给他腾位置,竹柄刮过桌沿,发出一声干燥的摩擦。
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半步。目光落在林逸的诊桌上。那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害怕。
这个眼神停在林逸的诊桌上,半盏茶没散。
门从外面被重新关上。
门外的整条东街还在安静。有人听见门闩拉开的声音,飞快地扭头。看见周慎言一个人从回春堂里走出来,青布长衫,袖口微鼓,步伐没有比来时快半分。他往巷口走的时候,卖菜的往菜筐后缩,挑水的把扁担压低了三寸。
只有那个看驴的小孩没有躲。因为他缩在墙根底下,腿麻了,站不起来。他仰头看着周慎言从面前经过,看见了周慎言左手袖口里那截竹扇柄在晃。晃的幅度很小,但频率和来的时候不同。来的时候扇柄贴在手腕上,几乎是手腕的一个附属品,现在那截扇柄在轻轻摆动,往下垂了半寸。
小孩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盯着那截扇柄,后脑勺贴上了墙。
赵德安在周慎言走后,又坐回了门口那条条凳。
他把刚才路上买的两个包子从怀里掏出来。包子冷了,面皮发硬。他咬了一口,嚼了六下,咽下去。
卖包子的王婶正在收最后半笼蒸笼。她看见赵德安坐在条凳上吃包子,蒸笼盖子从手里滑下去,在板车上弹了两下才落地。赵县丞脸上那层紧绷的皮肉松了,从颧骨往耳根方向扯开一丝极细的纹路。幅度极小,小到他自己都不知道。
王婶盯了他三息,脸往巷子里一扭,喊了一嗓子。
"赵县丞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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