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这深山老林里哪来的友军?蔡锷的部队在泸州方向,离这儿至少两百里山路。滇军的援兵按日程还得十天才能到。难道是地方上的民团?叙永这一带的民团早就被北洋军打散了,剩下的要么进了山当土匪,要么回家种地去了。
“多少人?”沈砚之问。
“不多,二十来人。打头的说认识您,说是您的旧部。”
沈砚之皱了皱眉。他的旧部?二次革命失败后,他的部队被打散,大部分人死的死散的散,能活到现在的都是九死一生。这些年他重新拉起来的队伍大多是川滇本地招募的新兵,称得上“旧部”的老人不超过十个。
他把毛瑟枪别在腰间,大步往山下走。程振邦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枪,枪口微微朝下,手指却一直搭在扳机上。不是他不信小李的话——这年头小心点总没错。
山下的村子里没有灯火,黑漆漆的,只有几间破屋在雨中立着。村民早就跑光了,剩下几堵土墙和一口枯井。村口的磨盘旁站着一队人,果然只有二十来个,穿着各色杂衣,有的披蓑衣有的戴斗笠,像一群刚从泥里刨出来的土豆。他们的装备更是寒碜——有人背着老套筒,有人提着鬼头刀,还有人手里攥着一把上了锈的镰刀。但他们站得很直,在泥水里排成了一列横队。沈砚之见过无数次这样的队列,山海关的雪地里,金陵的烈日下,征讨袁世凯的烽烟中——那是他的兵,是他带过的兵。不是靠军装认出来的,是凭站姿。他的兵不管穿什么破烂,不管饿了多少天肚子,只要还站着,就永远腰杆挺直、肩膀后张、下巴微扬。
领头的是一个大个子,头上缠着绷带,左胳膊吊在胸前,右手拄着一杆汉阳造当拐杖。他的脸被雨水浇得苍白,嘴唇发紫,但看到沈砚之的一瞬间,他一把扔掉拐杖,单膝跪进泥水里,溅起的泥浆糊了他一脸。
“沈师长!”他哑着嗓子吼了一声,像一头被困在山火里的老牛,“第三营代理营长黄德彪,率全营残部——归队!”
沈砚之低头看着黄德彪。黄德彪抬起头,雨地里看不清他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只能看见那双眼睛通红通红的,像两块烧过了头的炭。
“全营还剩多少人?”
“就剩二十一个。”黄德彪咬着牙回话,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把话说完,“其余的兄弟——全死在棉花坡了。”
沈砚之站在雨里,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拳头在微微发抖。棉花坡。一个月前他派第三营去增援棉花坡阵地,全营三百二十人。现在回来的只有二十一个。他心里有一本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从山海关一路打到现在,死在他麾下的兄弟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每一个人的名字他都记在一个本子上,那个本子就锁在他行军箱的最底层。他不敢翻,因为一翻就是一夜睡不着,坐起来抽烟抽到天亮。
他弯腰扶起黄德彪,扶得很慢,因为黄德彪浑身都在发抖。他注意到这个铁塔般的汉子身上至少有五六处伤,绷带底下还在往外渗血,左胳膊的骨折处没有固定好,骨头茬子从皮下戳出来一块,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咧嘴。但黄德彪一声没吭,只是狠狠地攥住沈砚之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全是泥。
“站起来。”沈砚之说。黄德彪站起来了。“还能打吗?”“能!”“好。”沈砚之松开他的手,转向那二十一个残兵。他在泥水里走了几步,让自己的靴子跟他们踩在同一片泥泞里,让雨同样淋在自己的肩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把风雨声都压了下去。
“咱们从山海关一路走到这里,走了十年。十年里,咱们的兄弟倒在了长城脚下,倒在了金陵城外,倒在了二次革命的阵地上,今天又倒在了棉花坡。你们问我,还要走多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袁世凯还没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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