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七年春,沈砚之率五千滇军出滇护法。出征那天,滇西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远远望去像是谁把一整匹红绸铺在了山峦之间。他的右肩还没有完全好利索,抬臂的时候隐隐作痛,但他还是坚持自己背着行囊骑马行军,不肯坐担架。部队沿着金沙江一路南下,经黔入湘,在湘西的山里跟北洋军打了好几场硬仗。护法战争打了整整一年,沈砚之的部队从五千人打到了不到两千,但每一仗都打赢了,在湘西站稳了脚跟。他学会了用计——湘西的山高林密,最适合打伏击。他派出小股部队诱敌深入,然后从两面山坡上同时发起冲锋,打得北洋军丢盔弃甲。当地的苗人和土家人从没见过这样的军队——这支军队不抢粮食、不拉壮丁,买了百姓的米还给钱。
消息传到北京,段祺瑞勃然大怒,派了一个叫刘存厚的四川将领率三万大军南下清剿。沈砚之手里能打的不过两千残兵,硬碰硬毫无胜算,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主动放弃湘西,率部长途奔袭四川。
这个决定太大胆了。四川是刘存厚的老巢,他率两万主力南下之后,后方空虚,但空虚不意味着没有防备。从湘西到川南,要翻越武陵山和大娄山两座山脉,沿途都是险峻的栈道和湍急的河流,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参谋们都劝他慎重,他只是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红线,问:“这条路,当年石达开走过没有?”
参谋查了一下,说走过。石达开当年从湖南入川,走的就是这条路。
沈砚之说:“石达开走到大渡河被清军堵住了。我们不会,因为刘存厚不是骆秉章,北洋也不是当年的清廷。”
两千人在除夕夜出发,冒着鹅毛大雪翻越武陵山。山路结冰,马匹走在上面一步一滑,士兵们用草绳缠在鞋底上防滑,一个拉着一个往前走。最险的一段叫鹰嘴崖——一条不到两尺宽的栈道,左边是垂直的岩壁,右边是万丈深渊,人走在上面连往下看的勇气都没有。沈砚之走在队伍最前面,右肩的旧伤在寒风中疼得他满头冷汗,但他没有停下,举着一支火把,一步一步地带着队伍走过了那道鬼门关。
穿过川南,奇袭宜宾,剑指成都。刘存厚闻讯大惊失色,连夜撤兵回援,在泸州一带中了沈砚之早已设好的埋伏,损兵折将,狼狈退回成都。这一仗打出了沈砚之的名气,川中父老奔走相告:“滇军里有个沈旅长,能打!”川军的士兵们私下里开始管他叫“沈疯子”——一个带着两千人就敢直插对手心脏的将领,不是疯子是什么?
但仗打完了,麻烦才刚刚开始。护法军内部并不团结,孙中山的大元帅府和西南军阀之间矛盾重重,各方势力在前线打仗,后方却在争权夺利。陆荣廷、唐继尧这些人,表面上拥护护法,实际上都在打自己的算盘。孙中山屡次发电要求各军协同作战,但回回都石沉大海。
沈砚之在前线接到了孙中山的一封亲笔信。信中说:“今之乱源,不在北洋之强,而在护法阵营之散。各怀异志,各谋私利,虽有十万之众,无异于一盘散沙。砚之同志,你是我在西南最信任的人,务必稳住川局,勿使护法大业功亏一篑。”
沈砚之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看第一遍时胸口滚烫,看第二遍时眉头紧锁,看第三遍时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他提笔给孙中山回了一封信,信中只有两句话:“砚之此身,已许共和。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他把信封好交给通信兵之后走出帐篷。夜已经深了,营地里大部分士兵都已入睡,只有几个哨兵在篝火旁抱着枪打盹。远处横断山脉的轮廓在月色下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山脊上隐约能看到积雪的反光。金沙江从山脚下流过,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跟营帐里士兵们的鼾声混在一起,像是大地在呼吸。
他在篝火旁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信封——蔡锷的遗言和他的誓言,两张纸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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