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这句话的分量。他当了二十多年村支书,跟各种各样的上级、下级、平级打过交道,深深知道“看人脸色”这四个字的分量。有时候被人卡着脖子的感觉比被人砍一刀还难受,刀砍一下疼过就完了,脖子被人掐着,是持续不断的疼、持续不断的憋屈。这个年轻人宁愿跑几百里路去重新搭建一条供应链,也不愿意继续被人掐着脖子过日子,这份血性让刘长河暗暗点了一下头。
但欣赏归欣赏,他要替全村的棉农考虑。陆建设承诺的价格确实比棉贩子高,但他是外路人,万一收了棉花走了,明年不来了,棉农怎么办?棉贩子虽然给的价格低一些,但年年都来,渠道是稳定的。棉农们种棉花不像种粮食——粮食卖不出去自己还能吃,棉花不能吃,卖不出去就是一堆废絮。稳定比价格更重要。
“你说的五年合同,”刘长河把合同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白纸黑字,按了手印。我可以帮你召开一个棉农代表会,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说你的方案。大家表决,愿意跟你签的就签,不愿意的不勉强。”
“行。”陆建设说。
棉农代表会是第三天晚上开的。地点在村里的小学教室——一间土坯房,墙上刷着白灰,后墙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还留着白天老师写的算术题:123+456=?陆建设坐在讲台下面第一排的位置,面前是一张课桌,桌面上被人用小刀刻了一个“早”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不知道是哪个学生刻的。教室里的条凳上坐了二十多个棉农代表,有的抽烟,有的嗑瓜子,有的交头接耳,嗡嗡嗡的说话声混在旱烟的烟雾里,把整间教室弄得像一口烧开的大锅。刘长河坐在讲台旁边的一张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不急不缓地喝着茶。
等人都到齐了,刘长河站起来压了压手,示意安静。教室里渐渐静下来,他把陆建设的来意简单介绍了一遍,然后把陆建设叫到讲台前,让他自己说。
陆建设走上讲台,看着下面二十多双审视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以前在深圳工地上修好那台德国搅拌机的时候围观的人更多。但那次他是凭技术说话,这次他要凭方案说话。技术是硬的,方案是软的,软的东西比硬的东西更难让人信服。
他先从自己说起。他说他是陆守根的儿子,他爹用三袋红薯干换了一架破纺车,他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了一块刻着“陆记”的木板。他说他十五岁去南方学本事,在工地上搬过砖、在车间里学过艺、摸黑翻窗偷师、雨夜跪在泥水里接过电。他说他现在有四台机器、十二户合作家庭、一个月产两百匹布,但所有这一切的源头是一个物资站的采购员对他说的一句“我没这个权限”。
“乡亲们,”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为什么要跑几百里路来你们这儿收棉花?因为我被人卡着脖子卡怕了。我不想再把陆记的命脉交到一个看不起我的人手里。你们也一样——你们被棉贩子压价压了多少年了?你们的棉花明明是好棉花,凭什么卖得比别的地方便宜?就因为他们知道你们只能卖给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教室里有人点头,有人抽烟的动作停顿了,有人把嗑了一半的瓜子壳搁在桌上,没有再磕下一颗。
陆建设把合同的条款一条一条地念给大家听。第一条:价格不低于当地棉贩子收购价,棉贩子涨我也涨,棉贩子跌我不跌。第二条:合同有效期五年,五年之内我每年都来收,不来的话你们拿着合同去法院告我。第三条:运费我来出,你们只管把棉花交到村口的装车点。第四条:现款现结,棉花上车,钱就付清,不打白条。
每念一条,他就停下来问一句“这条大家觉得行不行”。下面有人会提一些具体问题——比如“棉花质量不合格怎么办”、“遇上大灾年你收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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