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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羊的公主零》

日落(求月票求打赏!)

    他把信纸折成第十七只纸鹤,翅膀歪得更厉害,像一只瘸了腿的鸟。他把这只纸鹤放在第十六只旁边,两只纸鹤并排搁在树根上,染血的翅膀挨着染血的信纸,像两个残缺的东西在互相依靠。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抽掉了筋骨,软塌塌地往前拖。南庄每天去坡上一次,有时候两次。他给树根浇水,不是因为树需要,是他需要有个理由去那儿坐着。他坐在树根上,靠着树干,读那些信,看那些花,听风从枝头刮过去的声响。

    邻居来过一次,隔着院墙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没去。邻居又喊,说一个人在家别闷着。他说知道了。邻居叹了口气,没再喊。

    他不是闷。他是怕走了之后再回来,树就不认他了。这想法荒谬,但他就是这么想的。好像他和那棵树之间签了一份契约,他得守着,天天来,树才肯替陆野活着。

    五月二十。夜里下了雨。不是那种哗啦啦的大雨,是那种细细的、绵密的、能下整夜的雨。南庄躺在床上听雨声,听着听着忽然坐起来。他披上褂子,推开门冲进雨里。

    雨水打在脸上,凉的,顺着皱纹往脖子里灌。他不管。他跑到坡上,跑到那棵老树前。雨夜里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能摸到。树根旁那两只纸鹤还在吗。信纸还在吗。他蹲下去,双手在泥水里摸索。摸到了。纸鹤泡软了,信纸烂了,墨迹被雨水冲成一滩滩模糊的蓝黑色。他捧着那一摊烂泥一样的纸浆,手指在发抖。

    “没事。“他对着树说,“没事。记在根里了。冲不走的。“

    雨下了三天。南庄淋了三天。不是一直在淋,是他每天都去坡上坐着,坐在雨里,靠着那棵树,任雨水从头发上流下来,顺着脊背往下淌。第四天雨停的时候,邻居家的小孩跑过来,看见他坐在坡上,叫了他一声。他转过头,小孩吓了一跳,说你脸上全是泥。

    他摸了摸脸。确实是泥。雨水混着泥土溅在脸上,干了,结成一层薄壳。他没擦。他看着坡下的院子,看着那个门槛,看着门槛上那片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水渍。

    他站起来,走回屋子。镜子里的人他差点认不出来。头发全湿着贴在头皮上,脸上沟壑里填满了泥,眼睛陷在眼窝里,像两个干涸的井。但他左手的手指是灵活的。他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碰了碰镜面里自己的脸。碰到了那道从二十七年前留下的疤。镜子里的手指也在碰他。两个南庄隔着一层玻璃互相看着。一个六十四岁,一个永远三十二岁。

    六月来了。花椒花谢了。枝头开始结出绿色的小果,一粒一粒的,硬邦邦的,像没成熟的希望。南庄的左手恢复得差不多了。他能握锤子了,能劈柴了,虽然力道不如从前,但能用。他开始收拾院子里的柴垛,把陆野生前劈了一半的柴禾重新码齐。码到最底下的时候,他发现了一截木头。是陆野刻剩下的边角料,巴掌大,上面有刀痕,刻的是一个鸟的翅膀,只刻了一半,羽毛的纹理走到中途断了。

    南庄拿着那截木头看了很久。他想起陆野刚来的第二年,能一口气刻完一整只飞鸟的羽毛。那时候他的手是灵活的,眼睛是亮的,腰是直的。现在那只翅膀永远停在了一半的地方。

    他把木头收进屋里,搁在炕桌上,搁在那十六封半的信旁边。搁在那根白发旁边。搁在那枚铜扣旁边。

    七月。暑气上来了。南庄开始咳。不是陆野那种带血的咳,是干咳,嗓子里像卡了根鱼刺,痒的,呛的。他知道怎么回事。医院说过他的肺也不好,只是没陆野那么严重。他没去查。没必要了。

    八月的一天,他正在灶台前坐着剥蒜,左手拇指忽然痉挛了一下。不是那种电击般的痛,是一种极细的、从骨头深处传来的震颤。他放下蒜瓣,摊开手掌看。掌心里那道旧疤泛着淡白色的光,像一条缝合线正在被谁从内部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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