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痛。
人死罪消,祸乱已成。苍生苦难,永世难偿。
西山之巅,寒风愈发凛冽、残雪再度纷飞,彻骨寒意浸透衣衫、冻彻骨肉。
冯道静静伫立良久,任由冷风拂面、风雪近身,直到眼底漫天火光渐渐黯淡熄灭,直到心底汹涌的悲恸缓缓沉淀平复,直到整座幽州城彻底沉寂在残垣断壁与灰烬硝烟之中,才缓缓闭上双眼。
也正是在这尸山血海、城破国亡、满目疮痍的极致惨状之中,他坚守二十年的儒生执念、世俗道义、传统纲常,被彻底击碎、彻底推翻、彻底重塑。
自年少开蒙读书起,私塾先生代代相传、史书典籍字字镌刻,根深蒂固烙印在每一个读书人心中的铁律,从来都是: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更二夫;一臣侍一君,一仕忠一朝;社稷正统、君臣名分,是士人立身的最高道义、不可逾越的底线、至死不渝的操守。
千百年来,天下万千士人皆困于此理、拘于此念、守于此规。无论君王贤愚善恶、朝政清明昏暗、社稷兴衰存亡、苍生安乐苦难,只要食君之禄、居君之位,便需至死效忠、不离不弃。纵使君主暴虐无道、社稷倾覆崩塌、万民流离惨死,也当殉国殉主、死守名分、保全臣节,方算忠义之士、正统儒生。
可眼前这场血淋淋、活生生的乱世浩劫,这场由君王野心催生的人间惨剧,狠狠撕碎了这千年迂腐的世俗执念。
冯道闭着眼,心底层层拆解、步步通透,彻底悟透了乱世沉浮、士人立身的终极真理。
当今天下,早已无正统可言、无恒君可守、无定规可依。李唐王室孱弱不堪、名存实亡,中枢瘫痪、政令不出京畿,早已无力统御四方、节制藩镇;天下藩镇各自割据、互相攻伐、彼此吞并、轮番称王称帝,江山易主如同走马观花,社稷更迭转瞬即至。
所谓王朝正统、君臣名分、皇权霸业,说到底,不过是各路军阀争夺地盘、掠夺人口、攫取财富、满足私欲的工具而已。今日你立国称帝、明日我灭朝割据,今朝立社稷、暮朝覆江山,百年之间数度倾覆,从来没有恒存的王朝,从来没有不变的君主。
若死守“一臣不事二主”的迂腐节义,拘泥于残破王朝的空洞正统、暴虐君主的虚妄君恩,眼睁睁看着万民受难、山河倾覆、生灵涂炭,却为了一己清名、一身虚节而束手旁观、坐视祸乱、以身殉葬,这绝非忠义,而是愚钝、是迂腐、是渎职、是枉读十年圣贤书。
真正的士人担当、真正的儒臣忠义、真正的圣贤大道,从来不是效忠某一位帝王、某一朝社稷、某一份虚无的名分。
乱世无恒主,苍生为正统;社稷可更迭,万民不可弃。
士人寒窗苦读、修身立世、学道济世,所学所修、所守所忠,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将相、虚无缥缈的王朝霸业,而是脚下破碎的山河、眼底流离的苍生、世间受苦的万民。
谁能止戈休战、安定一方,便辅佐谁;谁能轻徭薄赋、体恤万民,便追随谁;谁能整顿吏治、抚平疮痍,便效力谁。若君主暴虐无道、当权祸乱苍生、社稷残害百姓,便无需愚忠、无需死守、无需殉葬。转身离去、另择明路、留存有用之身、静待天时变局,伺机济世安民、抚平乱世伤痕,才是读书人最大的忠义、最高的风骨、最真的初心。
一念通透,万结皆解。
二十载书生迂腐执念、年少虚名风骨,在幽州漫天烽火、十万枯骨的沉痛洗礼之下,彻底破除、彻底新生。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死守一君、拘泥正统、困于虚名、愚直殉道的寒门少年书生冯道。从此,世间多了一位不拘君臣、不限社稷、以苍生为念、以济世为本、隐忍负重、静待天时、周旋乱世的五朝孤臣。
冯道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泪痕尽去、悲恸沉淀,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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