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上去的,到现在还没下来。"
谷寿夫没再问。
四十五联队是昨天夜里被他派到身后去的。
命令就一句话:把那些苍蝇处理掉。可山上的中国军队比泥鳅还滑,四十五联队追着枪声连个成建制的人都摸不着。
偶尔撞上一个班,刚交上火,对方扭头就钻进林子,一眨眼就没了。
联队的兵朝林子里放枪,除了回声,什么都没有。
天亮的时候,联队在山口埋锅造饭。
饭还没熟,林子深处又打过来几发冷枪,一个正在舀水的兵一头栽进水桶里。
日军冲进林子搜了半天,只捡回来几个弹壳。
第六师团的兵从夜里就没有停过。先头大队被打退,后面的部队被压上来。他们不是不知道累,只是谷寿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面竖在那里的墙。他不退,没人敢停。
弹药在不断减少。
昨夜打到现在,山炮联队的炮弹已经打掉了大半。
联队长来报,说炮弹只够再打两个钟头。谷寿夫没抬头,说:"打。打完了,还有枪。枪打完了,还有刀。"
旁边几个参谋互相看了看,谁也没说话。
他在等吉住。从第一封电报发出去,他就在等。
第九师团的先头如果到了,云河坝上的火力就会轻一点。
现在天快亮了,对面还没有动静。他问过两次:"第九师团回电没有?"回答都是没有新的。
他不再问了。
他知道,问也没有用。
师团参谋长过来,犹豫了一下,说:"师团长,第九师团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谷寿夫没回头,"回电了,就是已经在路上。吉住良辅这个人,说话算话。"
参谋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想说的是,第九师团会不会也出了岔子。
可他看了看谷寿夫的后背,那件军大衣上全是土,肩膀那里破了一道口子。
这个人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全靠一口气撑着。有些话,不能说。说了,那口气就散了。
谷寿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继续打。"
谷寿夫坐在土坎后头,闭了一会儿眼。
吉住良辅现在在干什么。是在路上,还是已经被拦住了。
他宁愿相信吉住在路上,正带着第九师团往这里赶。信着信着,他就真的信了。
南边坝上,机枪一直在响。
坝上的机枪手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人的胳膊被震得抬不起来,就换手接着打;有人的耳朵被打聋了,听不见口令,就看班长的手势。
装弹的手全是黑的,从弹药箱到枪膛,一刻不停。阵前两百步,成了第六师团跨不过去的一条线。
那线是用子弹划出来的,打掉一层,补上一层,永不断绝。
云河坝上,王刀听见那号声,把望远镜放下,低声骂了一句:"还真他妈不怕死。"
他的二零六师也一夜没停。但王刀反而不急了。
他坐在坝后,靠着沙袋,两条腿伸直,像坐在自己家炕头。
旁边的电话响个不停,有团长报伤亡,有营长要弹药。
他接一个,回一句。
司令那边,一夜没给他发一个字。
司令不发消息,就是消息。
第九师团,来不了了。
他只要把坝守住,把谷寿夫按在这条河边,剩下的,就是一刀一刀割肉的事。第六师团再厚的血,也经不起这么流。
坝上的二零六师,已经两天两夜没有脱过衣服了。
兵们的手上脸上都是黑的,分不清是土还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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