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
长途汽车站的第二班车进站了。车身上刷着“叶城—拉萨“几个字,比喀什那趟车大一号,是那种带卧铺的客车,车身是蓝白相间的颜色,在晨光中像一条搁浅在沙漠里的鲸鱼。沈棠提着包袱,朝车子走去。走到踏板前,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孔武站在站台上,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黑色的柱子,从站台一直延伸到车轮底下。他站在那里,像一座灯塔,像一棵大树,像一个六十年后会回来的人。
沈棠上了车。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袱放在腿上,然后隔着玻璃窗朝外面看。孔武站在原地,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车站,驶入晨光里,驶向东方,驶向拉萨,驶向布达拉宫,驶向六十年后的约定。
孔武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了,天空变成了蓝色,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像一个巨大的、金色的盘子,把整个叶城都照成了金色。远处的白杨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光秃秃的树枝像一千只金色的手在挥舞,像在说再见,像在说保重,像在说六十年后见。
孔庆山在医院里住了十四天。
十四天里,孔武没有离开过医院。他睡在病房里的那张陪护床上——一张用钢管焊的折叠床,床垫薄得像一张纸,躺在上面能感觉到钢管硌着后背,但他不在乎,因为他三十二年里第一次睡在父亲旁边,隔着一张病床的距离,听着父亲的呼吸声,听着父亲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听着父亲半夜咳嗽时那种从肺里挤出来的声音——每一声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但每一声也都像一根线,把他和父亲缝在了一起,缝在了一九八四年十二月的叶城,缝在了一张病房的病床上,缝在了回家的路上。
大夫说孔庆山的病情比预想的稳定。肝纤维化没有继续恶化,肺部钙化点没有扩大,电解质在输液和饮食调整之后慢慢恢复了平衡,心率不齐在药物控制下有所改善。但这些都是“控制“,不是“治愈“。三十二年的封印生活给他的身体留下了不可逆的损伤,像一座被水泡了三十二年的房子,墙皮掉了,木头烂了,地基松了,能修,但修不回原来的样子。
“你能出院了。“第十四天上午,老大夫拿着检查报告走进病房,把报告摊在床头柜上,“但有三个条件。第一,绝对不能劳累。不能爬山,不能负重,不能长途跋涉。第二,饮食要严格控制——低盐、低蛋白、高碳水,不能吃油腻的东西,不能喝酒,不能抽烟。第三,每个月复查一次,半年后看情况调整。“
孔庆山躺在床上,听完之后点了点头。
“能走吗?“他问。
“能走。“大夫说,“但不能走远。从病房走到大门口可以。从大门口走到汽车站——“他看了一眼孔武,“有人扶着就行。“
孔武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三颗黑色的昆仑石。石头在他手心里暖暖的,像三个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我们明天走。“他说,“买汽车票到乌鲁木齐,乌鲁木齐坐火车到郑州,郑州转车到山东。路上慢一点,一天走一段,不赶。“
大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孔庆山,然后叹了一口气,像在叹一座被水泡了三十二年的房子终于有人来修了。
“走吧。“他说,“回去见你老婆。她等了你三十二年。你不能再让她等了。“
从叶城到乌鲁木齐的汽车票是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二十号。
早上八点发车,全程一千多公里,要走三天两夜。车子是那种老式的长途客车,没有空调,冬天靠车窗缝里漏进来的阳光取暖,晚上靠乘客的体温互相焐着。座位是硬塑料的,坐一个小时屁股就麻了,坐三个小时腰就断了,坐一天下来整个人像被卡车碾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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