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一百岁。他说一百岁太累了,不活了。
昆仑石的事我跟他说了。他说那石头是给孔叔的,不能随便动。他说石头里的能量在减弱,是因为孔叔的身体在减弱。石头和人是有感应的。人强石头就强,人弱石头就弱。他说你要是觉得石头不暖了,就说明孔叔的身体又差了。你要是觉得石头发烫,就说明孔叔的身体在好转。
我试了一下。昨天石头是温的。今天也是温的。不凉也不烫。说明孔叔的身体还行。你放心。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了盐壳城的事。爷爷把事情跟大家说了。大家都很安静。没有人害怕,也没有人好奇。他们只是点了酥油灯,给那些被封印的人念了经。念了一整夜。我也念了。我念的是“六字大明咒“——唵嘛呢叭咪吽。念了一千遍。念到后来我睡着了,但梦里还在念。梦里我看到了央金。她在祭坛上盘腿坐着,朝我笑。她说谢谢。她说六十年后见。
大哥,六十年后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爷爷等你。央金等你。所有被封印的人都在等你。
你回来的时候,我带你去冰裂缝。那里有很多昆仑石。我给你找一颗最大的,比爷爷给的还大,比拳头还大,像一颗黑色的心脏,像一颗三千年前的心脏。你握着它,盐壳城里的东西就全老实了。
还有,你右手的盐晶要注意。爷爷说“被触碰者“是封印的钥匙,但钥匙也会生锈。你要经常用昆仑石磨一磨,让盐晶保持光亮,不能让它暗了。暗了就不好用了。六十年后祭坛重开的时候,暗的钥匙打不开门。
你保重身体。你爸保重身体。你妈保重身体。
我在村子里等你。
扎西顿珠
一九八五年十月三日
孔武把信折好。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暖,像喀拉昆仑的风吹了三千年的石头突然被人握在了手心里,像扎西顿珠的爷爷那双长满了茧的手突然摸在了他的头上,像央金在祭坛上朝他笑了一下,像六十年后的约定突然变成了一个可以摸得着的东西,变成了一张从西藏寄到山东的信,变成了一枚用蜡封着的指纹,变成了一句“我等你“。
“扎西顿珠的?“孔庆山问。
“嗯。“孔武说。
“他说什么?“
“他说他回了。他说他爷爷身体还行。他说昆仑石是温的,说明你身体还行。他说他给我念了一千遍经。他说他等我。“
孔庆山的手握紧了。掌心的昆仑石在他的手心里暖了一下,像在回应这句话,像在说“对“,像在说“我还在“,像在说“我还能再活一天“。
“好孩子。“孔庆山说,“扎西顿珠是个好孩子。他爷爷也是个好人。喀拉昆仑的人,都实在。“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枣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下来几片,像黄色的蝴蝶在院子里飞,像三十二年的记忆在风里飘,像六十年后的约定在树叶上闪了一下光,然后落在了地上,落在了泥里,落在了一九八五年秋天的费县,落在了和平街二十七号的院子里,落在了一棵结了枣子的枣树下,落在了一个终于回家的男人和一个二十七岁的退伍侦察兵之间,落在了一个三十二年的重逢和一个六十年的约定之间,落在了一个母亲包的猪肉白菜馅饺子和一碗红糖水之间,落在了一个从西藏寄来的信封和一个从新疆寄来的信封之间,落在了一个一九八四年冬天的喀拉昆仑和一个一九八五年秋天的山东之间。
“武子。“孔庆山说。
“嗯?“
“回信。“他说,“给沈棠回信。给扎西顿珠回信。告诉他们——“
他停了一下,像在攒力气,像在把三十二年的重量和六十年的约定一起搬到嘴边,搬到秋天的风里,搬到枣树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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