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抬首,满目风霜沧桑,字字泣血:“草民十六从军,守边关三十七年,大小战事历经二十余场,腿断于雁门关血战,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官府勘状写明,伤残三等,该授良田二十亩、常年抚恤银两,免全家徭役。可卸甲归乡三年,田契迟迟不下,抚恤银两年年拖延,每一次去州县衙门问询,皆被推诿打发。”
“家中老母年迈多病,幼子年幼无知,全家无田无业,靠着邻里接济苟活。草民残躯无用,耕不得地、出不得力,眼睁睁看着全家受苦,却毫无办法。”
话音未落,身侧另一名断臂老兵沉声接话,语气满是愤懑与无奈:“大人,不止我等。同乡数十名伤残弟兄,皆是一般境遇。中枢银两年年足额划拨,可州县官吏层层克扣,到手寥寥无几。有弟兄伤残过重,卧病在床,无钱买药,硬生生熬死家中老妻;有弟兄战死边关,家中稚子无人赡养,流离乞讨,无人过问。”
“我等在边关之时,甲不离身、夜不卸甲,风雪戍守、浴血拼杀,只道为国尽忠,死而无憾。可归来之后,方知沙场保命,归乡难活。”
句句朴实无华,无半句夸张渲染,却道尽万千戍卒的悲凉绝境。
沈砚静静听着,指尖攥紧,指节泛白,胸中戾气沉沉翻涌。
他遍历朝野,见惯官场贪腐、权责推诿,却依旧为眼前境况心头发寒。北疆将士用血肉之躯筑起国门屏障,挡住北狄铁骑南下祸乱,护得内地州县安稳富庶。可偏偏是这些安稳富庶的地方官吏,转头便克扣戍卒抚恤、侵占将士良田,吸沙场忠骨的血,养自身奢靡的皮囊。
“你们的陈情,本官尽数记下。”沈砚起身,躬身抬手,语气郑重,“今日起,你们不必再奔走州县、跪地陈情。你们守国门半生,护万民安稳,该得的抚恤、该享的安稳,朝廷必一分不少,尽数归还。”
三名老兵怔怔抬眸,眼底酸涩翻涌,常年积压的委屈与绝望,在此刻悄然松动,浊泪无声滚落。
送走众人,沈砚立在廊下,望着长街依旧伫立的数百老兵,即刻传令,着人安置众人暂且落脚,供给热食棉衣、粮草取暖,不许一人受寒挨饿。随即转身入内,伏案草拟新规。
边关积弊,根源不在规制,而在层级。
旧例抚恤体系,层层经手、逐级下放,每过一级便多一层盘剥,每经一手便多一分拖延。再好的国策、再足的钱粮,经过州县官吏层层侵蚀,最终落到底层戍卒身上,终究是杯水车薪、有名无实。
想要彻底根治弊病,便要斩断层层经手的黑手,打破逐级下放的旧规。
整整一日一夜,烛火不灭。沈砚结合边关历年戍卒档案、伤残记录、阵亡名册,逐条梳理、反复斟酌,敲定三条全新的长效抚恤新规,字字落地、条条务实,直指戍卒生计根本。
其一,军户永久免税。凡在册边关军户、戍边士卒,无论现役卸甲、伤残健在,全家免除一切苛捐杂税、徭役征调,世代沿袭,州县不得巧立名目、私自加征,不得变相摊派、借机盘剥。
其二,伤残优先分田。凡沙场伤残戍卒,不分等级、不分籍贯,优先划拨官田闲地,良田肥瘦、地段优劣,优先配比伤残最重、家境最困者,田契文书即刻备案、限时下发,不许拖延、不许置换、不许侵占。
其三,战死家属专项赈济。凡北疆历次阵亡将士,家中老小按月领取专项赈济银两、粮草物资,孩童抚育至成年、老者赡养至终老,年年足额拨付,永久长效存续,不因官吏更替、年岁更迭而中断。
三条新规,不务虚功、不做空谈,尽数对准戍卒最迫切的生计难题,彻底颠覆以往零散、临时、可操作空间极大的旧抚恤制度,为边关将士立下长久安稳的生存根基。
次日天明,三道新规送入宫中,即刻获批,天子朱笔御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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