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一丝消褪,天就这样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他怎么会派你来劝我?就这样拐着弯儿说两句,我是被皇阿玛放弃的一个儿子?就能劝服我相信他雍正帝当真就得位正了?”他不屑而笑。
我微微笑,
“不是他派我来的,他不会派人来做这等事,更不会派我来。我今儿来,是为他,更是为你。而老爷子对你,也绝非单单‘放弃’一个词就能弥盖的。
诚然,祚者,国祚也,相传之意昭昭。然则,祯者,祯泰也,慈爱之心拳拳。孰高孰低,世人多糊涂,看不真切。然而你,我有信心,你会懂得。
我亦是这样对老爷子说。常言道,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若非他的无心栽培,你不会保留如此多的人性本真。当其他兄弟一个个都为名为利而疯癫痴狂,只有你能够站到圈外,静静看。你的珍贵,就像那蓝天,经历几多风云变幻,最终也仍旧是如水清澈呈在眼前。
直到这时候,他才告诉我,他自知岁不久矣,届时朝中必然大乱,他不放心你,你的一颗心太善,兄弟相争的惨面,恐怕你会很难,很难……所以才会送你去西北,那里的日子虽然苦,人心却简单,会……更合适你……”
这一番话显然极出乎他意料,一个人都呆住了,面僵若铁。
“我从不知你二人是如此看我……”他戚戚笑。
“皇阿玛送我去西北,我只当他是如额娘一般,渴望我能有建功立业承接大统。原来……是我误读了他老人家。
还有你,我总以为你一定只把我当做胡搅蛮缠的浑小子所以才嫌恶我不肯跟我。原来……还是我低看了你。而你看我却看得清晰……”
“现在,我才终于明白,我确是配不上你……原谅我……”
他蹲下身来,把脸埋在我的膝间,双肩轻轻颤。
我像抚摸弘历一样摸摸他的发顶,“还记得上次你我坐在这里,你告诉我,你是那样憎恨这宫墙里的寒冷……我听说,遵化有股子温泉,很暖和……”
他缓缓抬起头来,双眸亮得灼人,目光直射入我眼瞳深处。
“你该进宫了。”我用帕子拭去他眼角残余的泪花,轻声提醒。
他视线凝结在我的额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点什么。
终于还是没有说。他站起来,“我去了。”
“珍重!”我亦站起来,深深颌首。
估量着他已走远,我拍拍两下手掌。
人人都知湖畔居是九爷的产业,可又有谁人知道这里其实是暗影的一个据点呢?上至掌柜的,下至跑堂的,全都是替我捕风捉影拿消息的。
“送我回宫。”我对隐说。
后来我听见下人交头接耳。
他们摇头说,十四爷一进宫就直奔寿皇殿拜谒,对着先皇灵柩连磕九个响头,磕完即走。若非百官拦截,只怕连新帝都未能见着他一面,惹下滔天祸患。
他们偷偷说,十四爷和皇上,两个人在那高高的殿台上,临风而立,遥遥对视。一个率爽疏放,一个肃严端凝,衣辫激扬,映照橘阳,烨然恍若神人。
他们感慨说,尽管二人气势相持难下,十四爷最终还是低了头,虽然到底也没有跪下恭贺登极,但也向皇上深深鞠了个躬,表示服臣。
他们叹息说,听说十四爷来了就走,太后追出来,一路喊。可是十四爷好像全没听见似得,径直大踏步走出了宫,一次头也没回……可怜太后当场就哭晕了,回去就倒在了床上起不来了……
炮仗声声,大雪萧萧。
雍正元年。
五月辛丑,皇太后崩。
昏暗中,我剔剔烛花,看清暗影的密报,皇上又一次驳了十四爷欲往遵化皇陵驻守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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