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的太后却不气不恼,隐隐望去,似乎正展着笑,只嘴尖儿正好被一颗珠子挡着,显得那笑也是肃肃的,不够柔情,很合我的样式,更对我的胃口。
丑媳妇终归要见婆婆,婆不嫌媳丑,溢美泛滥,小处关怀,媳当引婆为知己。
这一刻,太后被我引为了知己。
不管她心里愿意不愿意,我想我会试着对她练习——我和方华在民间游历时羡慕的那种笑,那种我轻易不敢在人前展露的笑。
“太后娘娘吉祥。”
“皇后免礼,这几天宫礼繁俗,皇后受累了。”
“不,我没有……不,起先有,听了娘娘这句话,再累也不累……不,臣妾惶恐,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呵呵呵。”
太后轻松一笑,周围婢子太监顺风顺势,察言观色也跟着笑。
我本来敏感,吃亏不得,轻易不让自己给别人笑了去,这会子倒没有羞怯屈辱感,只觉着,在这么异香缭绕,暖意蒸腾的宫殿里,面对一个我其实根本不熟的老太婆,像话着家常,话着我一直追求钦羡的那种家常。
“皇后天真直率,单纯可人,灏儿娶着你,是灏儿的福气,亦是我们皇家的福气。”
浩?什么浩?是浩?是皓?是昊?还是——耗?
呸呸呸,我又在胡思乱想什么,这把年纪,还收不住自个儿的神,老来要倒霉的。方华说,年轻时用多了精气神,老来更容易得痴呆。我知道方华是骗我,他一直不愿我胡思乱想,他个性又调皮,说话总是没遮没拦,可我容易轻信,特别是对他。
茜姑姑不动声色地添上一句,“皇后娘娘还宽怀大度,无心无计,善良悯柔得很,刚才奴婢到娘娘宫里,正碰着芳贵人和容美人……”
“茜姑,你太多嘴了,跟了本宫这许多年,有些场合你还是分不清。”
太后娘娘突然这么说,茜姑姑噤口,恹恹退到一旁,那么要风得势的茜姑姑都……
我不由再次向太后看去,香雾弥漫中,她身材高大,骨架硬朗,长身而坐,腰背挺直,不见疏懒,不喊疲惫,有着她这样年纪的女人所没有的坚强和冷硬。我总是瞧不清她的眉,她的鼻,她的眼,她的嘴,一切细致的最能挖掘出心灵的五官,全部缭绕在烟气里,看久了,也觉着扭曲了,飘飘散散,无形的气质渗入在空中,随了整个宫,慢慢变老。
她这会子还能坚硬不倒地坐在这张太后椅上,她老了,椅子也会旧,她老了,我没老,我还要熬那么一长段,我的椅子也会旧,更不牢,颠颠簸簸的,凭我自个儿又能撑得了多少。
太后突然屏退一干奴仆,只留茜姑和我。
从旁端来一盅,舀了吃,不知放了啥草药,令她接下来的话也染了咂咂浑浑的味道,像她手背爬上的皱纹一样多而复杂,有的深,有的淡,不是同一年起的,当然会刻下不同的故事。
她讲的却是我的故事。
“从小,本宫就看好你,你娘虽是本宫亲妹妹,可也要玉珠长成端正玲珑、讨人喜欢才好,对吧?
灏儿十三岁选太子妃时,玉珠正好十五岁,刚刚好,珠联璧合。
谁曾想,你竟发生了那种事,可惜可叹。本宫却不怪你,玉珠乖的,一向乖的,本宫知道。
灏儿登基,正式选皇后,本宫又看中你。灏儿十六,你十八,青春年好,天作之合。
谁曾想,五年里,到处找不到你。
灏儿机敏聪颖,行动果断,是当帝王的相。可那脾气儿,却像极了先王,执著,重情,在感情上总是放不开。一旦念意了某一个,便是一辈子的事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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